宗舜法师:评雨山《法华经的汉译与藏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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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04-15 13:4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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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山《<法华经>的汉译与藏译》刊登于中国民族报7月26日第08版



中国民族宗教网站截图



诚如雨山(为行文流畅并节约篇幅,本文一概不加称呼,先向各位大德、学者表示歉意)在《法华经的汉译与藏译》[1]一文中提到的:“近日,藏传佛教著名僧人索达吉堪布流通了经其调整品目的《妙法莲华经》,在汉传佛教界引起轩然大波。7月8日,索达吉发表最新声明[2],称将终止这项工作。



索达吉堪布7月8日新浪微博声明截图



如果我们把堪布的声明引用全面一些就更脉络清晰了,他说:


非常随喜汉地各位大德的护教之心!这次法华版本之辩,无意引起诸多争论,如果大家对我有很多意见,在此真诚地忏悔。既然大家对根据藏文版调整的《法华经》有争议,我可以一字不动,按照鸠摩罗什的原版传讲,之前的版本不再流通


这里有几个关键词是值得我们注意的,第一是“护教”,第二是“真诚地忏悔”,第三是“一字不动”,第四是“不再流通”。至此,索达吉“调整”《法华经》这场风波,基本得到平息。


事过半个月后,忽然奉读雨山大作,是非常令人惊诧的。


首先使人疑惑的是,雨山立论,与索达吉的声明是一致的吗?


其次,被索达吉自己宣布不再传讲和收回的《法华经》“调整”本(下文简称“调整本”),与藏译本、《添品法华经》(下文简称“添品经”)之间真实的关系是什么样的?被“调整”后的《法华经》署名仍为“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奉诏译”(下文简称“罗什本”)究竟是著作权的被侵犯还是被保护?


有关《法华经》梵文本、藏文本的基本研究,大家一般都采用桑德发表在《中国藏学》2010年第3期(总92期)《西藏梵文<法华经>写本及<法华经>汉藏文译本》的结论,兹不复述。



桑德《西藏梵文<法华经>写本及<法华经>汉藏文译本》 



但索达吉的“调整本”究竟是怎么个状态呢?


雨山想当然地解释说:


“汉地最为流行的鸠摩罗什译本与藏译本在品目上略有差异。按照笔者的理解,索达吉堪布宣讲流行的其实是藏译本《法华经》。


索达吉的传讲都是公开且有文字与视频的,如果说“藏文”,确实有念过,比如在第一次的传讲一开始,他即说:“我每天讲课时,会先念一段《法华经》的藏文传承。”第二讲开始即说:“下面我念传承,懂藏文的人看一下。”


念完传承后的讲解部分,确乎如雨山所言:“但对于不懂藏文的信徒,需要提供藏译本的汉译本。”既然堪布有宝贵的藏文本传承,又有讲解十多部以汉文译本为主的,如《金刚经》《六祖坛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佛经》《药师琉璃光七佛本愿功德经》《普贤行愿品》《中论》等大经大论的丰富弘法经验,学习古代译师,随讲随译,翻译藏文《法华经》成为第四种汉文《法华经》,令宝典重光,秘本再现,岂非十方诸佛赞叹,无量众生欢喜!


但是实际情况是,索达吉从头到尾在讲解经文时,都是念诵若干罗什本译文,然后再根据汉文加以或长或短的敷演阐发。


不过,索达吉在第一讲中,就非常明确提出“以藏文版本为准”,并解释说:


 “在藏地的翻译传统十分严格。在国王赤松德赞时期,有三大著名译师:噶(噶瓦拜则)、焦(焦若·鲁坚赞)、祥(祥·益协德)。《法华经》就是其中的祥·益协德,跟印度的班智达一起翻译的。据资料显示,国外校勘出版的《法华经》梵文本有很多种,但都属于残缺不全或不完整的写本,唯有藏地保存的《法华经》是最完整的。所以,依照藏文版本传讲,应该说非常可靠。”[3]





于是乎,非常吊诡的情况是,如果索达吉每次讲经都根据最可靠的藏文本来纠正罗什本,那讲藏文本即可,用罗什本干嘛?


如果罗什本没有问题,与藏文本一样完美,照着罗什本讲即可,又何必调整罗什本?


从目前听到的传讲内容可知,索达吉对罗什本并未根据藏文本进行什么批评,基本上是大段照读,偶尔销文。


如此处理,本身即问题多多,虽经堪布乾坤挪移,总是先天不足;更何况中间还有徘徊不去的“添品经”的身影,在“药草喻品第五”处遥遥眺望,因为这里还有根据添品经补入的半品经文。


雨山进而说:


“因为《法华经》已有鸠摩罗什的译本广为流传,所以对于藏译本《法华经》不再需要重新汉译,而是利用鸠摩罗什的现成译本,只是在章节安排上,按照藏译本的品目次序进行了重新组合,即如索达吉堪布在5月18日的序言中所说:‘各品顺序,按照藏文版《妙法莲华经》进行调整”,“第十二品《提婆达多品》并入第十一品《见宝塔品》;《陀罗尼品》从第二十六品移至第二十一品;《嘱累品》从第二十一品移至到第二十七品。’”



索达吉调整本《法华经》序言中介绍将鸠摩罗什译本“各品顺序,按照藏文版《妙法莲华经》进行调整”情况。



雨山作为高级知识分子,保有这颗童心,令人钦佩。可爱得有点像是把译经当作孩子搭积木,以为点点鼠标,拷贝粘贴,就可以成就了译经之无上伟业,一人完成了逍遥园八百人的工作。


可爱的雨山君,能不要这么“卖萌”吗?


不过,桑德的研究结论却有所不同,他指出:


 “《法华经》藏译本是公元8世纪中叶(今按:罗什本译于406年,则其所据龟兹本必然更早),由藏族译师班迪祥纳南·叶喜德和印度佛学班智达酥冉陀罗菩提由梵译成藏文的……经几次校勘修订后己刻成木刻版刊行,并早已收集在大藏经《甘珠尔》中。(后略)


“显然,藏译木刻版与汉译本的个别品段(章节)的前后顺序不尽一致,虽然未经逐字逐句进行比较研究,但从每品章节内容看,可断定所译原文蓝本未必是同一写本。新近整理出版的西藏布达拉宫和罗布林卡收藏的梵文《法华经》写本,也并非以上两种译文的原始蓝本。”[4]


这就明明白白指出,藏译本跟汉译本(特别是罗什本)根本就不是一个底本。拿两个不同传承、体系的经典去强为捏合,结果会是怎样?


梵文译为汉文,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姜南在《基于梵汉对勘的<法华经>语法研究》“第一章绪论”中感叹说:“仅从东汉到隋这一段,就翻译了1482部、5702卷共计4600万字的经典(朱庆之2001)。这些经典的原文大部分由梵语等印度古代语言写成,是非常典型的屈折语,将其转换成典型孤立语的汉语,不但在古代中国文化史上,在世界古代文化史上都堪称奇观。”[5]


百余年来,欧美日等国培养了不少高质量的精通梵文、藏文的人才。而在中国,留学印度、西藏而精通梵、藏文的法师和居士,更可开列长长的名单。在这些人里面,不可忽略的大师级人物是吕澂。


根据《中国大百科全书》介绍:


“吕澂……1914年至南京金陵刻经处佛学研究部随欧阳竟无学佛学。翌年,留学日本,专攻美术。1916年任上海图画美术学校(后改为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校长刘海粟)教务长。1918年到南京协助欧阳竟无筹办支那内学院。此后全心投入佛学研究。1922年支那内学院成立后,先后任教务长、院长等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任中国内学院(前身即支那内学院)院长。历任全国政协二届、三届、四届、五届、六届委员、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中国佛学院院务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等职。1961年于南京举办为期五年的佛学研究班。晚年移居北京。通晓英、日、梵、藏、巴利等多种文字,对印度佛学、中国佛学(包括西藏佛学)及佛教因明皆有深入研究。著作甚多,……主要佛学著作有《声明略》、《佛典泛论》、《印度佛教史略》、《中国佛学源流略讲》、《印度佛学源流略讲》、《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西藏佛学原论》、《因明纲要》、《因明入正理论讲解》等。”[6]


从1929年开始,南京支那内学院鉴于历代藏经皆有十弊,即:(一)漫无统绪,(二)伪书不简,(三)一书存多译,(四)译多艰涩,(五)译夺本意,(六)改纂本文,(七)错简脱文误字,(八)臆说无稽以著述,(九)空疏寡义以注疏,(十)繁文敷衍以塞责。故以校正此等缺陷为目标,而选出若干大藏要籍,精校详注以出版。


前后共出版三辑,收佛典50余种,300余卷,称为《藏要》。历经战火洗礼,而今纸型仍存南京金陵刻经处,成为今日学术界公认的善本。


《妙法莲华经》被收入第一辑第十种。据其校勘说明称[7]


一、是书校历二周,一译校(按:指用不同译本互校);二刻校(按:指用不同大藏经刻本互校)。


二、译校凡用五本。(一)梵文本《妙法芬陀利迦经》,校注略称梵本。(二)藏文本日帝等译《妙法白莲华经》,略称藏本。以上二种并举则称梵藏本。(三)晋竺法护译《正法华经》,略称晋本。(四)隋阇那崛多等译《添品妙法莲华经》,略称隋本。(五)后魏菩提流支等译《妙法莲华经优波提舍牒文》,略称论。


三、译校凡有三例:(一)各本品目文句歧异者,择要注出曰,某本云云。(二)梵藏本文义较畅者,择要注出曰,勘梵藏本意云云。(三)因勘梵藏而见今译未惬者,则并加按语曰,今译云云。


四、刻校用南宋刻为底本,对勘基师《法华音训》及丽刻订正文字。附注曰,原刻云云,今依某本云云。


五、今刊颂文,悉依梵藏本厘正,注出序数,分颂排列。其详略互异者,亦注出备考。


六、校勘资料出处如次。(后略)



《藏要》第二册第357页



如此不厌其烦地引用其校勘体例,需要说明的是“用心”与“责任”四个字。


当我们细读藏要本《法华经》校勘记的时候,发现了当年吕澂这些前辈他们经过仔细校勘出的诸多梵藏本与罗什本的不同。由于校记颇多(近四百条),今举数例供大家了解:



1
罗什本经文: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序品第一)[8]


《藏要》第二册第359页



【藏要本校记】:勘梵藏本次下叹德,凡十三句云:“具足自在,心善解脱,慧善解脱,遍知,大龙,已作所作,已办所办。弃诸重担,逮得己利,尽诸有结,正知解脱,至心自在,一切究竟。”论牒文同,今译缺略。[9]


【今按】:按藏要本校记所言,赞叹大阿罗汉们的功德之文有十三句,调整本是付之缺如也未加说明的。像这样,梵藏本有,罗什本无的例子还有不少。


如“方便品第二”罗什本经文:“除诸菩萨众,信力坚固者。”[10]藏要本校记:“梵藏本此下别有一颂云:为何说此法,并知所说语,似此之有情,世间曾未有。”[11]


再如“化城喻品第七”罗什本经文:“说是经已,十六沙弥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皆共受持,讽诵通利。”[12]藏要本校记:“梵藏本云:十六沙弥皆共受持讽诵通利等。于是大通如来,授彼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13]这里增加授记内容非常重要。因为大通智胜佛“说此经已即入静室住于禅定八万四千劫”,然后由十六菩萨沙弥广宣《法华经》。



2
罗什本经文:须菩提、阿难、罗睺罗,如是众所知识,大阿罗汉等。(序品第一)[14]



《藏要》第二册第359页



【藏要本校记】:梵藏本列难陀于罗睺下,云有学长老。[15]


【今按】:阿难、罗睺罗究竟是无学还是有学?有人攻击《法华经》是伪经,就常喜欢举此例。他们说,阿难是在佛去世以后,结集时才证得阿罗汉果的。梁法云撰《法华义记》卷一、清大义撰《法华经大成》卷一均有解释,文长不引。意思是经文此处提到阿难和罗睺罗两位尊者,是因为他们被大众所知识者,“是知识,非罗汉”。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西晋竺法护译正法华、隋阇那崛多译添品经,都是这么翻译的,可见在解读上大家并无歧义,也证明这并不是翻译上的漏洞。


当然,如果按照梵藏本直接将他们称为“有学长老”,则无可争辩了。而索达吉讲到这里的时候,只是含糊地说“当然,里面的阿难,据有些经典讲,是佛涅槃后才证得阿罗汉的。但在这里也提到了他。”(见第二讲:法华会上,有哪些“嘉宾”?)



3
罗什本经文:供养于诸佛,随顺行大道,具六波罗蜜,今见释师子。(序品第一)[16]



《藏要》第二册第373页



【藏要本校记】:梵藏本缺此句。[17]


【今按】:“具六波罗蜜,今见释师子”,在汉译的各版大藏经(包括添品经)均有。


看后不免心中生疑:梵藏本一定比罗什本完整吗?


除此之外,在第一卷中,还有类似的例子,如“受胎之微形,世世常增长,薄德少福人,众苦所逼迫。”


再如“是人甚希有,过于优昙华”,都是罗什本有而梵藏本无的。“法师品第十”中“何况于大众中广为人说”一句,梵藏本缺。


再如同品中罗什本经文:“药王今告汝,我所说诸经,而于此经中,法华最第一。”[18]藏要本校注:“梵藏本缺此颂,晋本同。”[19]



4
罗什本经文:佛所成就第一希有难解之法,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所谓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等。(方便品第二)[20]



《藏要》第二册第374页



【藏要本校记】:勘梵藏本此段云:“如来所知之法,唯有如来能相互说,此一切法唯彼自知。所谓诸法是何?诸法如何?诸法何似?法相是何?法性如何?此等诸法是何?如何?何似?何相?何性?一切能知。”此以五门分合而说,无十如是。晋本及论牒文均同。今译用《大智度论》卷三十二说意改文。[21]


【今按】:“十如是”,按照《中华佛教百科全书》的解释,是“天台宗的世界观。指相、性、体、力、作、因、缘、果、报、本末究竟等。如,为‘不异’义;是,为‘无非’义;即现实原本的情状名为如是。”


但学者们早就指出梵本《法华经》只有五如是,《正法华经》也仅有“五如是”。十如是来源为何,是否罗什据《大智度论》增加,可以进一步研究。


据藏要本校记,梵藏本从五个方面说明,即“此等诸法是何?如何?何似?何相?何性?”五个“何”,说得明明白白。说明既不是十如是,也不是五如是,而是五个“何”?这就需要懂梵文藏文的大德们好好研究了。


而索达吉却说:“佛能完全彻底了解一切法的十种相。这里汉文更好懂,藏文看很难分清。佛陀能精通。为什么这样?因为佛陀对一切万法全部通达。”不知道这话该理解为索达吉更有我汉地天台宗的夙慧,或是藏文修养尚待提高?



5
罗什本经文:于此经中唯说一乘而昔于菩萨前毁訾声闻乐小法者,然佛实以大乘教化。(信解品第四)[22]



《藏要》第二册第426页



【藏要本校记】:勘梵藏本此二句意云:“佛世尊以我等所作说有二类,所谓在菩萨前乐欲卑劣,然此仍为化导广大菩提,以佛深知我等乐欲,故如此说。”晋本大同[23]


【今按】:如果按照梵藏本翻译,远不如罗什本翻译易懂。另如“如来寿量品第十六”罗什本经文:“非实非虚非如非异,不如三界见于三界,如斯之事如来明见无有错谬。”[24]


藏要本校注:“梵藏本此三句云:‘非起不起,非有非无,非如是非变异,非不谬如性,非非不谬如性,如来不如愚痴凡夫所见,以见三界故,如来于此成现证法,受持不忘。诸有所说,谛实不虚。’晋本大同。”[25]


比较可知,罗什本文辞简洁,不过参考梵藏本也很有益处。


再如,“见宝塔品第十一”罗什本经文:“尔时宝塔中出大音声,叹言:善哉善哉!释迦牟尼世尊,能以平等大慧,教菩萨法,佛所护念《妙法华经》为大众说。如是如是!释迦牟尼世尊,如所说者,皆是真实。”[26]


藏要本校注:“梵藏本次有一段文云:‘如来非蕴界处所分,非业烦恼等所生,与虚空等,非常无常。多宝如来已入灭度百千亿劫,而依本愿为众生闻法故,虽不说法而众生随欲得闻此法华教。云云。’[27]此段话,可作为理解经文的补充。



雨山接着说:


“如果我们宽泛一点来看,索达吉堪布所做的工作非常类似于隋代阇那崛多等人的工作。隋代阇那崛多、达摩笈多等人在大兴善寺‘重勘天竺多罗叶本’,发现鸠摩罗什的《法华经》汉译本与隋代所见《法华经》梵文本在品目上不尽相同,就按照梵文本的品目次序对鸠摩罗什译本的次序进行了重新调整,并略作增添,形成了《添品法华》。在古代,一种佛教文献经多次翻译、后代译者沿袭前代译者翻译文字的情况并不罕见。”


好吧,我们就按照雨山说的“宽泛一点来看”,不去细究堪布的藏文水平和藏汉对译能力。


“在古代,一种佛教文献经多次翻译、后代译者沿袭前代译者翻译文字的情况并不罕见”,这话很笼统,需要具体分析。


但是,不客气地说,如果没有一点点自己“动手”的新贡献,就是毋庸讳言的“抄袭”。


作为读者来说,不仅关心是不是“罕见”,大家更需要喜闻乐见。可是堪布的“调整本”,仅仅按照“序言”部分所列的若干细则分析,已然问题多多。



索达吉调整本《法华经》序言介绍调整细则




第一、调整本用《龙藏》作底本,这是一大失策。



因为这个本子虽然容易联想“皇家”与“颁赐”,但其准确性和文献价值都为学界诟病。


吕澂经研究指出:


“从所收各书的数量上看,这一版藏经总算是内容丰富的,但其续藏的《此土著述》部分,随意取舍,以致经录割裂不全(《出三藏记集》是重要之籍,不应删去,其余《历代三宝纪》、《译经图纪》、《武周刊定目录》等也是有关文史参考需用的书,而一律淘汰,未免失当),音义成为空白(《北藏》仅有的《绍兴重雕大藏音》、《一切经音义》、《华严经音义》三种,全数删除),而台宗典要也多数残缺(如台宗三大部加了《法华玄义释签》,却删去《摩诃止观辅行传弘决》,又《国清百录》为台宗历史文献汇编,亦从删),这样漫无标准的编纂,比起以前各版藏经来,未免减色多多了。


“《清藏》版式即仿照《明刻北藏》,每版二十五行,折成五页,每页五行,每行十七字。在校勘方面,它原来不满意《北藏》的疏漏,很想做到较胜一筹,但当时旧版藏经所存无几,版本的辨别已十分模糊(如误认《明刻径山方册本藏经》为《南藏》等),又极端轻视音义的价值,因而校勘的成绩,实际很差。”[28]




第二、所谓“主要采用《龙藏》用字,除极少数为方便理解而取其他藏经用字,比如用‘婇女’而非‘采女’。”



今按:婇女和采女,意思完全一样,就是宫女。佛经中也经常混用。比如同一部《正法华经》中,既有用“婇女”的,也有用“采女”的。“婇女”为什么要比“采女”容易理解?智慧浅薄如我,难明其中密意。


《汉语大词典》解释“采女”说:“1.原为汉代六宫的一种称号,因其选自民家,故曰‘采女’。后用作宫女的通称。 


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二一引汉应劭《风俗通》:‘六宫采女凡数千人,天子遣掖庭丞相率于乡中阅视童女年十三已上、二十已下,长壮皎洁有法相者,因载入宫,谓之采女也。’《后汉书·皇后纪序》:‘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


另外,《汉语大词典》解释“婇女”则说:“宫女。法琳《辨正论》卷七‘孙皓溺像,阴疼累月’注引南朝宋刘义庆《宣验记》:‘中宫有一婇女,先奉佛法,内有所知,凡所记事往往甚中。’”




第三、细则3说:《药王菩萨本事品》之“供养于世尊,为求无上慧”一句,在《大正藏》等诸多流通版本中有。经校勘,《龙藏》、《碛砂藏》、《普宁藏》、《径山藏》中皆无此句,《正法华经》、《添品妙法莲华经》、藏文版《妙法莲华经》中也没有,《法华经文句笺难》说为后人添加。故此版删除。



今按:“供养于世尊,为求无上慧”一句,在调整本中并未删除,第356页赫然可见。


又,藏要本有此二句,并未出校记说明梵藏本如何。按照一般情况,梵藏本如果没有此句,藏要本应有校记。由于笔者不懂藏文,只能姑且相信堪布所说藏文版也没有的话。


另外,序中提到的《碛砂藏》也无此句,乃信口之言,不可相信。线装书局出版的影印宋元版《碛砂大藏经》第27册p338下栏实有“供养于世尊,为求无上慧”。



 

线装书局出版的影印宋元版《碛砂大藏经》第27册p338下栏实有“供养于世尊,为求无上慧”




第四、细则4说:鸠摩罗什译本中的《药草喻品》(第五品),比藏文版少一半内容,《添品妙法莲华经》中则有,故依此补入。



今按:这是说“药草喻品”最后结束的“汝等所行,是菩萨道,渐渐修学,悉当成佛”之后,索达吉调整本照抄隋代《添品妙法莲华经》增加了多达2千8百字左右的内容。


对此,藏要本校记说:


 “梵藏本此下均有长行及颂各一大段,说如日月平等遍照,佛说法等亦无三乘,随根施设,如器盛物。又说三乘等得涅槃,譬如生盲得眼云云。晋本、隋本均同。但基师《玄赞》卷一评云:论所不解,无顺成理。按论牒经,凡有七喻,无此日月遍照等譬。此文当系后时增出。”[29]



《藏要》第二册第442页


关于添品经之“药草喻品”忽然出现的一大段长行和偈颂,吕澂他们尽管知道梵藏本均有其文,但并没有盲目依从。而是根据唐窥基在《妙法莲华经玄赞》卷一的说法,认为这是“后时增出”的内容。故而在校记中完全没有翻译。


从唐至民国,大家都没有想到要用添品经的这一大段去补罗什本,甚至其文一再被否定,见地如何,岂非高下立判?


雨山又说:


 “而现今索达吉堪布则是根据藏译本的品目次序对鸠摩罗什的汉译本进行了重新的调整,只不过索达吉堪布并没有像隋代阇那崛多等人那样直接将自己署名为译者,这样做其实是对原译者鸠摩罗什的知识产权的一种保护,但却反而让汉传佛教许多法师误认为是篡改祖师译本,引起了极大的愤慨。”


鸠摩罗什作为翻译者,理应拥有其翻译本《法华经》的著作权。著作权就包括署名权,即表明作者身份,在作品上署名的权利。


隋代阇那崛多等利用梵本多方勘定,对罗什本品目部次大加调整,补译近3千字新文,大大方方署上自己的名字,不是心理阴暗者所臆想的要“出名”,而是“因果自负”的承担责任。


相反,敢改却不敢认,将心虚包装成谦虚,岂是雨山的奇葩“知识产权保护”说能洗地的。



索达吉调整本《法华经》仍署名“姚秦三藏鸠摩罗什奉诏译”



是的,世俗法律规定,著作权的保护期为作者终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但“汉传佛教许多法师”相信佛教有因果报应在,也相信学术有道义良心在。


雨山文最后说到:


“汉传佛教与藏传佛教所尊经典有很多共通之处,但也有不少细节的差异,这些差异并非是相互攻击的借口,而应该成为交流的契机。”


看到“相互攻击”这四个字,我想更多的佛弟子都如五百枪矛刺心般痛苦。


“法华义辩”,终须一辩!


佛经能不能改?这是当代佛教不可能回避的大是大非问题。


义辩开始以来,汉地法师撰文近二百篇,通宗的说宗,学教的谈教,少见破口谩骂,多见以理服人。展现了当代汉传佛教僧材的高素质和高水平。


作为一个汉传佛教的普通出家人,我也想告诉雨山一些他可能不了解的情况。


其一、我当初读到索达吉在《金刚经释》(收录于五明佛学院印行的妙法宝库之《信源宝藏》一书)开篇即见堪布亲笔撰写的偈颂(见《信源宝藏》第337页)曰:


有人终生念此经,未知其义真可惜,

有人常为他人说,自未尝义真稀有!

其多汉文注疏本,我皆阅尽未满意,

故此发挥自智慧,撰著金刚经义疏。

蒙受文殊加持力,前人未解之深义,

或许此处已明示,具缘智者当细阅。



索达吉堪布于《金刚经释》开篇所作的偈颂



堪布的这个偈颂确实令人震撼。


据不完全统计,今存于《大正藏》(及《补编》)《卍续藏》《嘉兴藏》《永乐北藏》的《金刚经》注疏共97种


据方广錩先生研究,收录于敦煌文献、藏经中不存的注疏至少有15种[30]而据前人记载,唐代注疏远不止此数,相传有八百多种明代洪莲《金刚经批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旧序》中也说:“至唐时,批注已有八百余家。”(见《卍续藏》第38册,845页上)清道光年间有《金刚经批注》云:“自六朝以至今日,纷纷解晰,不下千百余家。”(见《卍续藏》第40册,210页上)


重读能“其多汉文注疏本,我皆阅尽未满意,故此发挥自智慧,撰著金刚经义疏。”真爽气!


其二、诵《金刚经》多年,容易念得“太溜”。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一般跟着当念:“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但读索达吉的《能断:金刚经给你强大》一书却不是啊!


这第二十六品经文偈颂“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后被直接加上“应观佛法性,即导师法身,法性非所识,故彼不能了”四句偈颂!



索达吉堪布所改《金刚经》已印刷出版城《能断:金刚经给你强大》



堪布解释说:


“藏文中,在这段经文后还有一偈,玄奘、义净的译本中也有,唯独鸠摩罗什没有翻译,可能是梵文中缺漏或整理者疏忽所致。希望大家以后念诵时,能把这个偈子也加上。”(见甘肃人民美术出版社2013年5月版《能断:金刚经给你强大》第234页)


怎么来圆,怎么来解是后话。


这流传了1600年的罗什本,就被一句“梵文缺漏”或者“整理者疏忽”愣是说改就给改了!真豪气!


其三、看到的《中论》被改的资料,我特意去擦了擦眼镜。因为我自己对于《中论》缺乏学习,故仅引佛友的研究结论说明。最直观的证据,就是改动原序,改变结构。


《观因缘品》罗什本:


如诸法自性,不在于缘中,

以无自性故,他性亦复无。

因缘所缘缘,缘缘增上缘,

四缘生诸法,更无第五缘。[31]


索达吉改动了两偈的顺序(包括个别文字)


因缘次第缘,缘缘增上缘,

四缘生诸法,更无第五缘。

如诸法自性,不在于缘中,

以无自性故,他性亦复无。[32]



索达吉堪布《中论讲记》第26页:改动顺序后的中论偈颂



索达吉堪布《中论讲记》第28页:改动顺序后的中论偈颂



故而佛友总结说:在诸经论中,索达吉对《中论》的改动处是最多的,总计有106处


据研究者总结,其中索达吉改动的方式约有七种,包括:


1.增加论文。2.删减论文。3.读不懂的改成自己能懂的。4.读得懂的换种方式表达。5.把前后顺序调换一下。6.整章掉包(第二十六品《观十二因缘》)。7.把空性作用由实修引导到辩论上。真霸气!


雨山说:“有藏传佛教僧侣直接宣讲汉语系大乘经论,应该说这本身就是汉藏佛教交流的结果,这种交流是值得鼓励的。”鼓掌!


这里有个重要问题需要解决:如果不是获得了无师智、自然智,藏传佛教僧侣想讲汉语系大乘经论,是不是应该到汉传寺院拜师学习?或者进入汉传佛教佛学院依次第完成相关学业要求?否则对汉传大乘经论学无师承,各宗各派皮毛不知,便因藏地的某某学位头衔,高坐法台,仅凭耳食之言,指东画西,自赞本宗,毁他有缘,这就不是值得鼓励而是值得警惕了。


作为我个人理解的“法华义辩”,觉得有三点需要强调:


第一、汉藏经典的差异的价值,体现在大家彼此尊重、和谐共存。而不是妄自尊大,感觉自己拥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文化优越感。


第二、佛经的解释权,属于佛教四众弟子,甚至从文化概念上说,属于全人类。任何师心自用,以为自己天然地拥有解读特权的思想都是天真的。


第三、汉藏佛教的交流有待加强,经过此次“法华义辩”,相信大家更有共识。交流者,往来也。相互传播,才可称交流。在诸多藏地大德纷纷来汉地弘法之际,我们汉传佛教也应该积极培养精通藏文的人才,入藏弘法。当代大德法尊法师,不仅将《集量论》、《释量论》、《释量论释》、《菩提道次第论》、《密宗道次第论》、《辨了不了义论》、《现观庄严论》、《辨法法性论》等书译为汉文,更将汉文《大毗婆沙论》200卷译为藏文。


这次的“法华义辩”,如果能促成这样的人才培养计划的产生、交流渠道的开拓、甚至实际行动的落实,这才是汉藏两地佛教界真正欢喜期待的!


(本文明贤法师、行愿法师亦有贡献。)

2016年8月3日完稿于京华无尽灯楼




注:


[1] 该文发表于2016年7月26日《中国民族报》第8版《宗教周刊·文化》。作者“雨山”:张雪松,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讲师、《中国民族报·宗教周刊》专栏撰稿人。

[2] 2016年7月8日索达吉堪布于个人新浪微博发表致歉性声明

[3]见“索达吉堪布”微信公众号2016年6月29日发布的《心迷则被法华转,心悟才能转法华——索达吉堪布<法华经>第1讲》

[4] 桑德:西藏梵文《法华经》写本及《法华经》汉藏文译本》,《中国藏学》2010年第3期(总92期)第130页。

[5]姜南:《基于梵汉对勘的<法华经>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11年,北京。

[6]《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二版)第14册第546页,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年3月

[7]《藏要》第二册第357-358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8] 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一,《大正藏》第9册,第1页下

[9]《藏要》第二册第359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10]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一,《大正藏》第9册,第5页下

[11]《藏要》第二册第375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12]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三,《大正藏》第9册,第25页中

[13]《藏要》第二册第462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14]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一,《大正藏》第9册,第1页下

[15]《藏要》第二册第359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16]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一,《大正藏》第9册,第5页上

[17]《藏要》第二册第373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18]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四,《大正藏》第9册,第31页中

[19]《藏要》第二册第485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20]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一,《大正藏》第九册,第5页下

[21]《藏要》第二册第374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22] 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二,第9册,第17页下

[23]《藏要》第二册第426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24] 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五,第9册,第42页下

[25]《藏要》第二册第530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26]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四,第9册,第32页下

[27]《藏要》第二册第489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28] 《吕澂佛学论著选集》卷三第1491-1492页,齐鲁书社1991年7月

[29]《藏要》第二册第442页,上海书店1991年4月

[30]方广錩:敦煌文献中的《金刚经》及其注疏,《世界宗教研究》1995年第1期

[31]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一,《大正藏》第30册,第2页中

[32]《中论密钥》索达吉著,中国文史出版社2015年版,第17-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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