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论文|南山老林:清代秦岭南麓的林区治理与生态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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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5-22 12:5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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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老林:清代秦岭南麓的林区治理

与生态环境 


作者简介:

 赵永翔(1981- ),男,历史学博士,陕西理工学院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史、 区域社会史。

(本文原载于《

中国农史

》(2015年第3期)。感谢作者授权本平台转载此文。因篇幅所限,注释从略。)


【摘 要】 “南山老林”指的是生长在秦岭腹地,曾为清代整个秦巴山区分布最广、保存最完好的原生态自然林。在清 中叶以来的人口大迁徙过程中,大量流民溢入秦岭南麓林区垦荒种山,尤其是在白莲教起义之后,清廷视南山老林为反 叛势力匿迹藏身之渊薮,故对这一地区兵力难及之处的林木大加砍伐,同时招纳散处流民开垦居住。 加之清中叶以来社 会经济发展对木材的大量需求,更加促使民众深入秦岭腹地,使以往鲜有人迹的林区因为人的生存需要而被更大幅度 地开发,由此衍生出了南山综合治理过程中的社会与环境问题。 



【关键词】 南山;老林;流民;生态环境 

望清朝建立之初,基于平衡战乱之后全国的人口布局,引导和推动了中国人口史上著名的“湖广填 四川”移民运动。在此过程中,地广人稀的秦巴山区作为朝廷极力招徕流民的重要基地,接纳了大量外 来移民。“康乾盛世”之后,全国人口出现了翻倍增长的态势,南方地狭人稠地区的人口在原住地生存 压力加剧的情况下,为寻求新的生存地也自发迁徙至此。乾隆中叶以降,适合山区种植的新粮食作物玉米、马铃薯、番薯等随着移民而被引进之后,秦巴山地林区在原始的“刀耕火种”农作模式下大量的 林木被砍伐,大面积的林区被开垦。至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义之后,清廷视被称作“南山”的秦岭南麓为 反叛势力匿迹藏身的渊薮,对这一兵力难及之处的“老林”再次大加砍伐。特别是在流民增加之后,清 廷吸取白莲教势力在南山蔓延十数年而难以剿绝的教训,在南山腹地设置镇抚营标以及州县,招纳散 处流民开垦居住,使以往鲜有人迹的地方因为有了政府力量的庇护,而被更大幅度地开发出来。以上 措施使南山得到开发的同时,也产生了诸多棘手的问题。 

关于清代秦岭南麓林区的开发问题,已有较多研究,除了陈良学、田培栋和张建民诸先生的专著, 分别从人口史、经济史、环境史等方面对这一区域予以关注外,还有一些研究方式、侧重各有不同的论 文,有选择以秦岭深处由于移民聚集,而形成的新的治理单元为个案,研究了秦岭深处移民社会与自 然环境的关系;有从人口骤增与土地利用变化方面,分析了清代陕南山区开发的经济驱动力;还有从 新种植作物玉米在秦巴山区的推广过程,来展示移民对林区的破坏1。这些研究从不同的切入点入手, 对秦岭自然环境变化从纵向和横向方向上都有深入探讨。本文欲跳出研究条块化和碎片化的旧模式, 拟将清代的国家宏观态势和地方的微观社情相结合,也即从“国家政治”与“地方治理”两个研究视角 的紧密互动出发,期构建一个完整和严密的综合论证体系,从而促使这一课题的研究进一步深入和 全面。

南山治理问题的出现

清代的南山治理问题是在清前期“湖广填四川”人口大迁徙,以及清中期以来的人口流动过程中, 因大量流民溢入秦岭南麓而衍生出来的。这一问题又随着清代中叶以来出现的人口、资源、环境问题, 其综合性和复杂性进一步严重起来,成为清朝中期国家治理命题中的难点。“南山”既是陕西民间尤其 是关中地区对秦岭中段的俗称,如清人蒋湘南云: “南山,陕人谓汉中、兴安、孝义、宁陕各属之山曰南 山,谓鄜州、延安、绥德、榆林各属之山曰北山。” 2 在他看来, “南山”是相对于“北山”而言的; “南山”也 是古史对秦岭山系的总称,如曾长期在陕西为官的晚清人毛凤枝著有《南山谷口考》一书,云: “自潼关 以西,渭水之南,山之大者皆曰南山,南山之高者悉名秦岭。潼关之南又有小秦岭,接商州境。” 3 陕西 巡抚卢坤《会议添设佛坪厅治疏》也说: “陕省所辖南山,东自商洛,西尽陇蜀。西安、凤翔二府,在山之 北;汉中、兴安二府,居山之南。西安府属之咸宁、长安、周至三县,所辖山境,实为南山脊膂。” 4 实际 上,传统意义上的“南山”指的是西安府之南的秦岭山系,其由秦陇而来,西为太白山,北为华岳山,逾 北栈经五郎、孝义,东出镇安、洵阳、汉阴、石泉、洋县各山,皆其支分别派。

 南山曾是清代整个秦巴山区原始林分布最广、保存程度最完好的林区,人们习惯上称之为“南山 老林”。老林“由陕西之略阳、凤县逶迤而东经宝鸡、眉县、周至、洋县、宁陕、孝义、镇安、山阳、洵阳,至湖北之郧西,中间高山深谷,千枝万派,统谓之南山老林。”南山老林是秦蜀接交之处靠近陕西的一边, 此处因为封闭的地理环境阻止了人类的开发。正如嘉庆年间的汉中知府严如熤所云: “山之在楚豫者, 虽亦高大而不如秦蜀之崄峨,且老林深箐,多在秦蜀接壤,川东北郡邑之边秦者。” 1 所以关于“老林”, 其名称解释有两层意思,首先是就其原生态性作出的解释,即“老林”主要指的是那些生长在深山中无 法开采木料的原始森林,或者因林区所在高寒,人所无法开垦其地林木得以免遭人为破坏而保存下 来,诚如所云: “林无所谓老也。古木幽篁丛生,悬岩峭壁,林旁地气高寒,苦荞洋芋,亦不生长。穷民用 力开伐,不能得种植之利,则不得以地之无用,以长天年。” 2 其次,老林还是对林木长势旺盛地带的一 般性称谓。秦岭腹地森林郁郁苍苍,蒙密幽邃, “老树阴森,为太古时物,春夏常有积雪,山幽谷暗,人入 其中,蒙蔽不见天日。” 3 这种强烈的感观冲击如同高寒地带的幽篁丛林一般。老林亦非专指某一处林 地,凡有原始森林覆盖处皆是。陕甘总督长龄在一份奏疏中,就说: “查南山以内,凡树木葱郁之所,皆 谓之老林。” 4 

在较长的历史时期中,南山以崎岖高峻的形貌阻挡了人类的扰攘,从而以安定宁谧为历史常态。 清之前的历代王朝,也有基于王朝赋税的保障和地域安定的考量,对进出这一地区实行严格限制的情 况。三国时期,这一地区作为魏、蜀反复争夺的战略核心地带,而被军事化管理。南宋时期,秦岭作为南 北对抗的分界线而分属宋、金,双方出于军事安全目的在此严行封闭。而元朝出于这一国土腹地的安 定考虑,将西起宝鸡,向东经眉县、周至、宁陕、孝义、洋县等,环绕数百里的陕鄂蜀三省交接处的老林, 列为严格封禁之区。元朝的封禁政策在明朝之初被沿用。明廷恐南山老林成为奸盗啸聚和赋役逋逃者 藏匿的渊薮,继续将其列为封禁之地,严格限制民众进入,从而使南山继续成为地广人稀之处。洪武七 年冬,陕西按察司佥事虞以文在向明太祖奏陈他巡按汉中所见时,云: “见其民多居深山少处平地,其 膏腴水田除守御官军,及南郑等县民开种外,余皆灌莽弥望,虎豹所伏,暮夜辄出伤人。……各县招谕 山民随地开种,鲜有来者。” 5 宣德五年冬十月,陕西汉中府奏, “本府所属一十三州县,止有四十七 里。” 6 可见,在明初的近百年间,陕南没有大规模地接纳外来人口,当地人户寥落,也可以想见彼时的 秦岭南麓依然鲜有人迹。但南山有着丰富的林业资源,而且还有大量尚未被朝廷列为赋税之源的土地 之利,因此也不能排除在官方文献未记载的情况下,时有零星民众潜入其内垦种。

 明中叶以后,随着南方乡官豪绅兼并民田的加剧,数以百万计生计无着的南方民户向荆襄山区一 带流亡,自行耕垦荒田,遭到朝廷的强力驱逐,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聚集在湖北郧西的数万流民揭竿 而起,与明军交锋。在此过程中,大量流民不断地涌入秦巴山内躲避战争,由于所涉人口众多,明政府 被迫开放这一地区的封禁山地,就地设县置官抚民,以为长治久安之策。这一时期, “流民之数户凡一 十一万三千三百一十七,口四十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四,俱山东、山西、陕西、江西、四川、河南、湖广,及 南北直隶府卫军民等籍。……在湖广之襄阳、荆州、德安及今郧阳者二万四千三十九户,附籍二万一百 八十有七,在河南之南阳、河南汝宁者七万五百五十二户,附籍六万三百八十有四,在陕西之西安汉中 者一万八千七百一十八户,附籍一万六千八十有三,其遣还者凡一万六千六百六十三户。” 7 所安置的 流民大部分集中在秦楚交界处的湖北郧阳一带,陕西南部虽然也接收了部分流民,但由于陕西并非主要安置地,且所设安置地也多在秦岭南麓外围的平原、丘陵地带,能冲破重重阻隔而深入秦岭腹地山 林居住者并不多。 

清中叶以来,随着人口数量的急剧增加和赋税征发制度的变化,为摆脱人多地少困境而寻求新的 耕地,以及躲避赋役而进入南山腹地谋求生计的流民以及外来客民越来越多。正如彼时论者所云: “今 流寓日多,大抵皆荆扬之人也,舍沃壤而趋硗土,伐木栖山,刀耕火种,岂其情哉?大约如唐志狭乡趋宽 乡耳,荆扬之乡视南山诸州邑不为狭,特以生齿日繁,口分之田豪强兼并,较之南山诸州邑,土广人稀 则狭矣。” 1 流民是相对于有产定居的编户齐民而言的,客民是相对于迁入地住久有业的土著而言的, 两者作为一种身份称谓实际上在指代具体人群时是可以混通的。因为,初至南山,居无定所、四处迁徙 的客民,其实就是活跃在这一地区流民的主要组成。这些人中除了大部分从事垦种山林的农业外,还 有很多从事木材加工,有一部分是陕西关中人口,更多的人则是“远从楚黔蜀,来垦老林荒”。垦荒者和 开采者的到来,使以往荒无人烟的山区,短时期内人口剧增,成为游民的乐土。 

清中叶以来出现的人口激增及土地兼并现象,给秦岭南麓这一地带既有的治民体制带来了新的 命题,即如何实现在朝廷的有效掌控之下,对南山林木资源和土地资源的开发问题。首要面临的是南 山一带原设府县对新增人口的适用问题。渭河之东南,汉江之北岸的南山一带,错综复杂密集分布着 诸多府县,其辖境往往深入深山密林之中,极不便于官府治理,像西安府之咸阳、长安、蓝田、周至、户 县,凤翔府之宝鸡、眉县均在山外,但其辖地往往错入山内,典型例子像咸阳、长安、周至三县,错入山 内者尤窎远之处乃至三四百里。这些老林深箐邃谷,以往多人迹所不至之处,在清中叶以后成为流民 进入南山的北道。乾隆末年至嘉庆初年,爆发于河南、湖北的白莲教起义,导致的长江中上游社会失序 状态下的人口流散,为这一问题的解决增添了新的难度系数。有大量各省的逃避徭役的逃户,躲避饥 馑或战乱的流民,以及主动外迁寓居的客民人等,在社会失序的状态下避入南山老林。这些人既无族 群之联络,又无诗书相启牗,既无抚民佐贰之管理,又无编甲互保,长期成为朝廷社会管理体系鞭长莫 及的脱籍游民。至嘉庆中,白莲教起义及其所引发的川陕湖民变,在被清廷付出巨大代价镇压下去后, 部分零散残余势力为躲避官兵追缴,深入南山。因此南山腹地的流民还被官方认为是,可能被啸聚山 林的匪盗裹挟入伙,从而四处劫掠的潜在匪源。因此,在渗入南山的白莲教势力被基本肃清后的相当 长的时间里,重点治理散居老林之内,缺乏官府管束亦可为民亦可为匪的流民,就成为困扰清廷的一 个政治心结。

南山老林内的人口控制问题


南山为三秦屏障,关中地形尽管固为四塞之地,然亦不乏潜患, “其足为关中之患者则恒在南山”。2 不仅如此,南山也因毗连蜀楚,事关三省,而在清代西北、西南,乃至长江上游更大范围内的军事镇戍 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南山东西绵亘二千余里,其间除武关、褒斜可通大路外,其余皆层峦叠嶂,密菁 林深。南山老林亦分布广泛,近者出省会西安一二百里入子午谷即是,像西安、凤翔、汉中、兴安等府 县, “环列南山左右者二三十处,官民心目中,皆有老林, ” 此处的防范也最重。像深处秦岭腹地、在清中 叶之前居民鲜少的五郎关, “乾隆年间始有安徽、晋、豫游民入山垦种,始则茅屋依山,继且街衢布岭。” 陕西巡抚出于此地险要而流民聚集日多,不可无官弹压,遂于乾隆四十九年奏准清廷于此处设立通判 巡检,拨紫阳营千总一员驻扎。经过一百余年的休养生息,至嘉庆年间重熙叠洽,生齿日繁, “十余年来,石田日辟,山民妇子恬嬉,颇称乐土。” 1 嘉庆二年,起事之后的白莲教势力籍南山为逋逃之渊薮, 清廷派大兵连年剿捕,在付出沉重代价之后始克臧事。有鉴于此,清廷进一步认为五郎关为南山及西 安省城屏障,亦为事关全陕安宁的紧要之地,不可不重点防守。于是,嘉庆五年,清廷在此设立驻兵重 镇,从乡勇中选拔劲卒组成新兵以资镇抚,并由清仁宗御赐“宁陕”镇名。南山西端为凤县,界连陕甘两 省,其中甘肃连之两当、徽县,陕西连之留坝、沔县、略阳,这一跨省交界区行政区划上犬牙相错,地理 形势上林深山峻,素为南山治理之重难点所在。这一带的凤县、两当、徽县、略阳、白水江一路,为陕省 入川的栈道,两旁老林密布。林内气候寒冷,三四月积雪始消,而至八月又菲菲下雪。山林周边, “土著 民人甚少,大半川楚安徽客民,均系当佃山地,开垦为生,” 2 低山种包谷,高处种旱荞,至晚清又广种 马铃薯,产量均不高,遇秋雨连绵则歉收,生计苟简, “房屋覆以木板树木栅作垣,猪圈、鸡栏错杂其中, 有业之家衣仅蔽体,地方既薄,易富易贫,客民转徙忽来忽去。” 3 由于他们多投老林搭棚垦种,府志称 之为 “棚民”。 

 这些地方志书中所谓的“棚民”,其实也就是进入山区搭棚定居的外来流民。他们进入老林除了地 方市镇对木材的需求外,还有移民对土地的需求。南山地势陡峻,表层为土里层多石,较为贫瘠而难以 耕作,但老林内枝叶凋落长年堆积而成的表层腐叶肥壤却是例外。老林地方辽阔,适宜种植荞麦、燕麦 等农作物。尤其是嘉庆初年,玉米引入秦岭南麓后,很快就以其高产和对环境较强的适应而得以大面 积推广,以往未能开发的山头地角,甚至是悬崖峭壁也垦辟无遗。迁徙至秦岭南麓的各省客民,在平川 易垦之地被先到者抢先占尽的情况下,纷纷进入人迹罕至的老林地带,砍伐老林以求种植之利。秦岭 南麓诸县, “留、 凤、宁、略、定、洋,均以包谷、杂粮为正庄稼。” 4 陕西汉中知府严如熤亲眼见证了这一 过程,他的著作中记载: “数十年前山内秋收以粟榖为大庄,粟利不及苞谷,近日遍山曼谷皆苞谷。…… 夏收视麦,秋成视苞谷,以其厚薄定岁丰歉。” 

 秦岭南麓傜粮极微,先入为主占有大量土地的当地土人,在地多自家难以顾全的情况下,大量招 揽外省客民租耕,往往 “纳课数金辄指地一块,立约给其垦种。” 6“客民给地主钱数串,即可租种数沟、 数岭。江、广、黔、楚、 川、陕之无业者,侨寓其中,以数百万计。” 7 这些依靠垦荒种山维持最基本生活的 无业客民,生活贫寒,因为往往架屋数椽以为栖身之所,而被地方官府称为棚民。乾隆年间所修的《洵 阳县志》记载了客寓该县的棚民租种山林的习惯做法,云: “凡流寓课山,乡俗先贽山主银数两,谓之进 山礼,然后议课租,乡民利其,然又不识字,所其云云。各省佃户俱立劵于田主,洵民反是。盖流寓黠而 土著愚也,其课约亦是佃户自写,有 ‘永远耕种,听凭添棚顶替,山主无得阻扰’字样。于是,招聚多人, 或业经易手,莫可谁何矣。然不竟写卖契,犹徵天良未泯也。种山极难,刈树之后,去其硗确,始得沃土, 大约数年之后,纔成熟地。……山中聚业,俱有谓之扒。放树生菌耳者,统谓之耳扒,伐木烧炭者谓之炭 扒,锨板造器者谓之板扒,收买药材者谓之药扒。见贷给值,有业户赊值不能偿者。其余各扒亦如课山 者,然俱系客户给稿,立劵预写‘木尽留山、木尽留土’字样。山主贪其微值,懵然莫辨也。噫!木既尽矣, 又安用此濯濯者为哉!” 8 棚民居住分散,尤其是“陕西老林惟棚民、流寓散处垦种,隔十余里数十里始有居民十数户。” 1 宁陕厅山疆辽阔, “各省民人源源而来,以附其籍,有资者买地、典地,广辟山场;无 资本者佃地、租地耕作谋生。统计烟户,大抵楚蜀人居十之五六,江南、江西、山西、河南、两广人十之二 三,土著十之一二,最少者山东、直隶、浙江、甘肃数省耳。山中赋税不多,种植亦易,所以本省视为荒 山,外省视为乐土。”这些居住在老林内外的外省客民, “其日用常食以包谷为主,老林中杂以洋芋、苦 荞,低山亦种土豆、麦、高粱。” 2 然玉米等作物的收成也要看当年气候情况。嘉庆十七年正月,陕西巡 抚董教增在奏疏中云: “南山内向多外来贫民开垦荒地,以种植包谷为生。而包谷须至十月以后始行收 获,性畏秋雨,又不耐久贮,素鲜盖藏,一遇歉收之年,纷纷迁徙,其无亲友可依者沿村乞讨,甚或流而 为匪。”

除了开荒种山者外,在秦岭南麓茂密的原始林里,还长年活跃着受雇于厢厂、纸厂、铁厂的佣工, “一厂群工备,大者屡千人,” 4 伐此坚刚之木。洋县的华阳、黑河二镇为关南奥区。老林初辟时, “古木 云苍苍,丰草露薿薿,”随着地利日开, “百万侨流徒,青㭎扒摘簟,丛篁厂煮纸。”秦岭腹地的都督河、厚 畛子一带的厢厂里,依赖厢厂谋温饱的佣工匠徒累千百,一处多者数千人,少亦不下数百。他们住木板 房,听从雇主驱使。厢厂在每年春夏大量雇佣无业者为工人,这些佣工籍雇主发放工钱和口粮生活,因 与雇主结成了紧密的互利体,地方官查禁雇主厢厂也意味着断绝雇工们的生计,也会引起他们的强烈 抵制。乾隆十一年,陕西巡抚陈宏谋奏称: “陕省民情,大概质直,而任气逞刁,目无官长,亦多有之。查 西安府之盩厔县南山,出产木植,每当三四月间水发,木方出口,有黑峪、黄峪、地方木客人等,在彼雇 人运木,人烟辏集。知县彭绍琚前往巡查弹压,有工人倨坐不起,反与衙役争嚷,知县加以薄责,乃有同 夥任快、苏三等纠众殴差,抢犯辱官,殊为不法。” 5 一旦停工,这些无他业赖以为生之人,四处游荡滋 事, “颇同悬赘瘤” 6,也难免会转变为打家劫舍的匪盗。道光三年,陕西巡抚卢坤奏: “陕西省南山一带 木箱纸厂铁厂各工作,向多无业游民,聚集谋生,全藉包谷杂粮,以资口食,若偶遇荒歉,贫民失业,难 保其不别滋事端。” 

南山林区开设木厂的商人虽能操奇以赢厚赀,然木业生意的稳固却也需山内粮食尤其是玉米的 丰收,作为入厂佣工之工资和口食保障。丰收年岁,玉米值贱,木厂愈开愈大,愈开愈多,佣工也愈聚愈 众。倘值清风多雨之岁,玉米不能有好的收成,则粮价大贵, “一年食已贵,再岁讵支撑。” 8 木厂主不能 承受负担,惟有歇厂停工。然既聚之众既不能有其他生计,又不能复散归乡, “佣工无资,一二奸民倡 之,以吃大户为名,蚁附蜂起,” 9 遂纷纷滋事,成为地方治安防范之难题。此外更有铁厂、纸厂、耳厂各 厂,这些工场多者恒数百人,少者亦数十人。在白莲教起义之初,有大臣以各厂人多,恐被贼裹诱为匪 为由,建议朝廷严行驱散。然在汉中知府严如熤看来, “是大不然,凡开厂之商,必有赀本足以养活厂内 之人,必有力量足以驱使厂内之人工作,利其赀值,帖然为用。各商护其赀本,侦探贼犕往较官府为真, 于开厂之地,必择险峻可守之处,结寨屯积粮食,遇变移守其中,贼不能裹也。若不准开厂,则工作之人无资以生,增数十万无业流民,难保其不附从为乱,故只当听其经营,不可扰也。”他认为南山各厂的 存在,吸纳了大量无业流民,并为他们提供了衣食保障,客观上为官府减轻了治理负担,所以他进一步 认为: “陕西南山,利在木铁各厂,患在停工歇业。” 1 事实证明,严如熤对停工歇业可能导致木厂厢工 暴乱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如嘉庆十八年,南山粮食歉收,厢工向木商借粮遭拒,便纠众持械掠食,木 工万五率领四百人进入周至山中,烧毁在太平河运送木材的木厢, “攻破袁家庄之寨碉,聚众五千人, 秦中大震。” 2 此事虽经清廷重兵镇压下去,但很大程度上迫使了嘉庆君臣考虑对南山的进一步开禁。 

如果说乾隆朝及之前民间对老林自发性的开发,是在彼时社会秩序总体平稳的背景下,朝廷在人 口压力下对老林管理持放任结果的话,那么从嘉庆年间起,由于三省白莲教起义带来的社会秩序被暴 力破坏后,老林的再开发就开始成为朝廷平息匪乱,安抚流民的政府行为。老林苍郁险远,亡命之徒也 往往依此为巢窟,使之成为藏奸匿宄之区,官府追捕殊为艰难。从嘉庆元年至六年,清廷在付出财力、 人力巨大消耗的代价之后,终于将白莲教大股势力剿灭。但问题却还远未解决,因为除了继续追剿残 余以及安抚民生、恢复生产之外,如何防止南山奥区再次成为潜在反政府势力的藏身之处,成为清廷 实现此地长治久安的首要议题。时任陕西巡抚陆有仁认为: “贼匪被剿情急,往往窜入老林,俟山内肃 清,派员将林内所居之户,搬移出山,使贼无粮可掠。”然嘉庆帝并不认同此奏,他认为: “山内民居日久, 岂肯舍其生业,搬移出山,居民甚多,搬出后将作何安顿,且南山果能肃清,又何必令居民搬出乎?” 3 下 旨斥责陆有仁。实际上,南山老林中的白莲教残余以及趁机而兴风作浪的匪盗,通常是与流民、棚民、 厢工等混迹一处的,陆有仁迁民出山策略既无可行性,亦无助于流匪的肃清。 

事实上,清廷“安民” 与 “剿匪”的矛盾在白莲教势力刚波及南山时,就已经随着山民躲避兵匪的逃 散而产生。嘉庆四年十月,清仁宗在与朝臣商讨白莲教起义之后,对于地方上出现大量亟待安抚的难 民,谕军机大臣等: “前此陕省贼匪,一被官兵逼剿,即向老林翻山逃匿,看来老林大山实为藏奸之薮, 此时贼氛已净,此等处所,必当酌加清理。……此等地方,既系山径僻杂,又延袤广远,与其置之空闲, 徒为盗薮,何若酌为疆理,安置编氓。且现在难民就抚之后,无家可归,无地可种,即官给银两,藉资口 食,祇能赡给一时,亦岂能久安生计?若资粮用尽,无以自存,势必故智复萌,仍为草窃之事。朕意南山 内既有可耕之地,莫若将山内老林,量加砍伐,其地亩既可拨给流民,自行垦种,而所伐材木,即可作为 建盖庐舍之用。” 4 清仁宗认为砍伐老林,开垦林地,则木拔道通,既可以使残匪失去藏身之所,也可以 使山内流民获得田地,转化为因有恒产而有恒心的安居土著。次年二月,清廷令陕甘总督长麟于旷闲 地方, “如南山老林等处,可以耕种之区,拨给开垦。数年之内,免其纳粮,俟垦有成效,再行酌量升科, 庶各安本业,不致复怀反侧。” 5 至当年四月,嘉庆帝由于对这一地区匪乱迟迟不能平定而陷入极度焦 虑状态之中,他进一步谕军机大臣等: “陕西南山老林一带,山径僻杂,延袤广远,与其置之空闲,莫若 酌为经理,安置难民,务令得所。将山内老林,量加砍伐,其地亩既可拨给流民,自行垦种,而所伐材木, 即可为建盖营廨民庐。设良吏,行保甲,以实心经理。……其实在幽仄险峻人迹罕到之处,竟当查明封 禁。如此分别办理,则南山老林内,不致仍为盗薮,而失业焴民,日久即可作为土著。既有恒产,必有恒 心,于招徕安抚,及因地制宜之道,两有裨益。” 6 清廷作出“量加砍伐”老林以安置难民的做法,是在 “既有恒产,必有恒心”的思路下对人口流动的控制。

棚民治理之难在于其星散棋布的居住模式上,流民不易控制则在于其居无定所、聚散无常的流动 模式,而流民生活模式则产生于对战乱、赋役的躲避,以及对土地和林木、山货等资源的追求。南山周 边府县的地方官基于安稳民生考虑,对民众砍伐老林的行为采取放任的态度。如道光二年,卢坤任陕 西巡抚后,在就南山老林的开禁问题与人讨论时, “议者谓南山老林易薮奸,不宜开垦。坤历陈汉、蜀、 唐、宋史事,及汉李翕郙阁颂,以征垦治之利;专任严如熤,假以便宜,垦务大兴。” 1 一直主张开放山禁 的汉中知府严如熤虽然认识到,棚民往往破坏式的垦荒并不能解决问题, “一年肥于肪,三载五载后, 硗确铦刀铓。……辛苦开老林,垦荒仍无望” 2。但在别无良策的情况下,他仍然认为: “辟林垦荒,毋扰 木、 铁、纸、耳各厂,凡所为开财源、广生计,俾棚民得各安其业也。” 3 另外,他从防匪方面考虑也认为, “各老林听棚民开垦,虽有匪徒潜窜,而我整彼散,我主彼客,不得逞其奸,兵寓于民,洵久安长治之规 也。” 

除极力招抚安插之外,清廷控制南山林区人口无序流动的另一个重要关节,就是对流民迁转路线 的控制,尤其是对出入南山关隘的掌控。由于南山绵延八百余里,地界岐山、凤翔、郿、武功、盩厔、鄠、 咸宁、长安、蓝田九县,历史上曾为金元封禁之区,亦为明代严格管制之地。南山向为关中屏障, “关中 之患,恒在南山,而南山之患又在诸谷也。” 5 清朝吸取历朝管理经验,在此实行分段管理。这一漫长的 山脉线上分布着大大小小上百个隘口,据晚清人毛凤枝统计,南山“凡得谷口百有五十,尤要者三十有 一。” 6 其中子午谷一道原亦属封禁之区,因乾隆四十年金川战事军报递送便捷而开禁。嘉庆四年十 月,清廷在完成对秦岭南麓的各处关隘控扼布置之后,等于已将进出老林的流民纳入了掌控之中,之 后老林也由以往民间自发自由式的开发转变为朝廷主导下的政策性开发。在此基础上,清廷进一步部 署对老林的控制。如嘉庆五年四月,在南山腹地五郎关设立宁陕镇,设总兵置墩汛以便镇抚,令军民斫 伐山内老林,垦田设营,作为永久之计。由此,老林“量渐斫伐,地亩拨给流民。” 

南山作为陕西之汉中、兴安、商州,四川之保宁、绥定、夔州,湖北之郧阳、宜昌,三省犬牙相错之地 的北部边缘,其长林深谷往往跨越两三省,难以界画,一隅有事,必须合三省而通筹。像镇安、洵阳、汉 阴、石泉、洋县境内各山,皆南山分支别派,穹岩邃谷,老林深箐,山幽谷暗,入其中者蒙蔽不见天日,稽 防难周。这些多人迹所不至之处时虞伏莽。嘉庆二十五年,卓秉恬向即位不久的道光帝奏陈川陕楚老 林情形时,称老林之内的棚民除种地之外, “多资木箱盐井铁厂纸厂煤厂佣工为生,惟人聚既多,则良 莠莫辨。不安本分者一遇旱涝之时,粮价昂贵,佣作无资,一二奸民倡之,以吃大户为名,蚁附蜂起,无 所畏忌。” 8 南山老林附近田土十分廉价,三省无业流民只需出钱数百,即可赁种一沟一岭侨居其中。 因为成本低,所以他们迁徙无踪,成为朝廷治民体系之外不承担赋役的游民。这些生活在山中靠天吃 饭的屯聚流民,丰年尚可,若遇凶饥之年,则事态难测。且山内州县幅员辽阔,大者周围一二千里,小者 亦有五六百里,遇有事闻报必需数日始至其处,此时,滋事者早已远扬逃遁,莫可追捕。加之此处为三 省交界地方,各省官员遇事互相推诿隐晦,容易使事情由微而著,酿成大案。卓秉恬认为可以通过“合 三省共议,于扼要之地专设大员控制”的办法,来解决“贼或踰境而免,官难越境而谋”的难题。这其实是对明朝解决荆襄流民问题的借鉴。按理而言,也是一个很好的建议,然议下之后,督抚不果行,此建 议并未得到施行。南山老林之中的人口控制策略不能有效地施行,意味着老林体系之中的人、地关系 长期处于自由放任状态,最终未能在国家顶层设计层面上得到有规划地调整。



南山生态环境问题

先秦时期《诗经》中有对南山美好生态的描述,至清初,时人各类著作依旧有南山老林葱茏的记 叙,秦岭在两千多年的漫长历史时期内,或可称为陕西省乃至整个西北地区,集中存量最大的山区原 始林宝库。秦岭作为中国地理南北分界线,和长江流域、黄河流域分界线的主要山脉,其南麓尽管土质 贫瘠,但因长年气候温润,天然植被覆盖仍较佳。康熙年间,秦岭东部腹地华州, “纵观则千山围青,横 睹则万壑叠翠。”“风以松为韵,风以松而成歌。” 1 秦楚交界之处的七里关, “万壑窈深,千峰攒峭,丰草 茂林,延亘百里。” 2 但这种宁谧幽美的自然环境在清初开始遭到野蛮搅扰,而从清中叶开始,不断蜂 拥迁入的移民辟土殖谷,更使昔日盛景彻底毁灭。

一些长期在秦岭南麓外围州县任职的地方官,在宦游的过程中亲眼目睹了短短数十年,南山林地 天翻地覆的变化。乾隆五十一年,兴安府知府叶世倬自汉中府留坝厅入蜀,过柴关岭一路所见, “槎丫 复茂,阴翳蔽天” , “杞、梓、松、柏盘错于深山幽谷中者,何可胜数,”风景煞是好看,然嘉庆十三年,他 “自关中至兴安,复绕此岭,二十三年间,地无不辟,树无不刊,”令“人之不忍伤欤。” 3 不仅如此,即使 连同样坐落于此,拥有汉留侯张良庙的紫柏山,也惨遭横祸。紫柏山因张良庙而为历代官山,受到官府 严格保护,植被生态一直良好。道光九年,城固县官员俞逢辰过此, “览庙后山冈,古柏翳天,无间杂树, 乃知山名紫柏,良不虚也,而其树皆千数百年物。”孰料, “乃越十年,权守汉中,复过此地,见山谷依旧, 林木全非。” 4 紫柏山生长了千百年的古柏,大部分被贪婪的守庙人卖与来此种山的外地客民。此时, 已升任汉中知府的俞逢辰急忙颁示《禁伐紫柏山树木示》,以求亡羊补牢。 

乾隆朝以来的陕南各州县地方志也真实地记录了这一过程。在南郑县, “川民移居日众,昔之深山 大林,概成熟地。” 5 西乡县除了近城西南二路地稍平衍外,其余各处皆高山邃谷,西南部“老林高出重 霄,流民迁徙其中,诛茅架屋,垦荒播种,开辟大半。” 6 流民在此种植燕麦、苦荞以为安身立命之资。由 西乡离析而出的定远厅,清前期老林基本上覆盖全境,经过清代百年砍伐开垦,至嘉庆年间,已是“老 林间有。” 7 凤县新民甚多,土著稀少, “多系川湖无业游民佃地开垦,……境内跬步皆山,数十年前尽 是老林,近已开空。但农民收获参差不齐,宜雨宜晴,情形各别。高山老山阴山收获迟而宜晴,半坡阳坡 收获早而宜雨,此丰彼歉,此歉彼丰,难为人力,全赖天时。又有铁厂十七处,柴厢十三家,每厂雇工或 数十人至数百人不等,其帮工搬运往来无定之人更多,难以数计。” 8 宁羌州“境内西向皆山,岩穴陡 峻,乱石急流,处处均属险要,山水一泻无余,难典水利。山内老林均已开垦,只宜包谷杂粮。” 9 曾经林木资源丰厚的汉阴厅,经过多年采伐和开垦之后, “南北两山老林皆垦伐殆尽,无木厢、纸厂,仅有炭窑 灰窑数处,每处不过三五人。” 1 秦岭深处的宁陕厅初设时, “数百里古木,丛篁茂密蒙蔽,狐狸所居,豺 狼所嗥,人烟零星,荒凉特甚,官吏视为畏途。” 2 然不过数十年,居然被改造成秦岭腹地人口辏集、烟 户密集的城镇。

清廷对秦岭南麓林区游民的粗放式管理,最初是在白莲教起义之后以开放老林的开采和垦种作 为善后权宜之计的,然清中叶以来的人口压力和人地矛盾并未随着时间迁延而减轻,流落至此并寓居 下来的客民继续无节制地消耗老林,在这种计无所出的窘况下,放任遂成为朝廷在处理此地民生问题 上的实际国策。南山老林因为清代中期以来木业采伐和毁林垦荒,其分布形态由集中连片而变得支离 破碎,面积迅速萎缩。在林区垦种的棚民, “冲寒砍棘树,夜烧连丛篁”以求得肥壤,然“一年肥于肪,三 载五载后,硗确铦刀铓。……沟岔无馀土,但剩老青冈。”木厂厢工则将“森森连抱材,纵斧牵以绳。剥 落旁枝叶,截橔尚百钧,”专挑生长了数百年的巨木砍伐,最终导致“光濯乃常情”。铁厂因锤炼铸熔矿 石需要大量燃料,则“老林连坡陀,匠作采取恣。乃此旦旦伐,年来剩山翠。”纸厂则砍伐竹木, “物华天 之宝,取精不嫌侈。” 3 晚清人罗秀书有感于秦岭老林在短短数十年内的急剧消亡,作《林木说》一文抚 今追昔,云: “终南山一带,泉水极多,故草木秀茂,到处皆千章大林。秦修阿房宫,采木极多,然不能损 山之一毛,杜牧之作《赋》云: ‘蜀山兀,阿房出’,极形容之,非真兀也。尝考历代志史,知行人在林峦中 也,今忽荡然无存。即幽鄙之地,间有小林,然山路崎岖,刊取不易。沔县境内,所剩木料,不敷十年采 取;佛坪、宁陕境内,所剩木料,不敷百年采取。余甚讶之,今昔何如此之悬殊。余同治十二年,闲游褒水 滨,遇一道长,童颜健步,鹤发两道,下垂至地,年逾百岁。相与闲谈,言十一岁家汉中府天庆庵,十五岁 随师出云游,时乾隆三十六年也。栈路一带十余处,穿林而过。迄嘉庆、道光间归汉两次,林木渐稀,询 之土人云,白莲教匪与佛坪木客吴抓抓,滋事尽在深林,杨宫保剿平之,令各处贫民烧林开垦。然一二 年后,置之不耕,尽成荒土,未免可惜。牧民者宜作树木计,以裕民可也。” 4 罗秀书议古论今,以历史上 林木采伐量最大的秦代也未“损山之一毛”,来反观清代对南山林区破坏之酷烈,可谓发人深省。 

陕西南部山区腹地原本郁郁葱葱的原始老林,历经百余年的人为破坏和过度开发之后, “老林空 矣,采木者必于岭南,道愈远费愈繁。” 5 至民国时期,老林已极少,荒山童坡几乎随处可见。曾老林遍 布的商南县, “久经开垦,并无老林。” 6 位于汉水流域盆地之上的安康, “北践秦岭,南据巴山,地颇适 于造林。惟人民以生计关系,不但山地未能造林,且山中林木凡均采伐,故沿路山中,森林殊不多见,良 可惜也。” 7 石泉县每年生产木耳约万余斤,为该县带来的经济收入颇丰,然这是以林木被大量砍伐并 被用作木耳生产为代价的。大量树木被砍伐之后,民众并不知补栽,而是任其荒废,时人调查之后感 叹, “该县荒山甚多,不兴森林,殊可惜也。” 8 凤县的原始林木在嘉庆年间被砍伐略尽,至清末,一首描 述凤县山林的诗歌云: “山货通朝暮,纷争背子钱。十家九客户,土著百年无。”“岩上生香柏,良材给万 工。年来斤斧众,何怪老山童。” 9 实际上,若是上溯至清代嘉庆年间,西安府周至县西南至兴安府洋县六百里内骆、傥二谷, “当南山深处老林,已开者十之六七。” 1 而从宝鸡古陈仓渡渭河进山,经草凉驿、 黄牛堡,过凤县、留坝厅,至褒城县的六百里山程, “父老言数十年前,古木丛篁、遮蔽天日,异花奇木, 芬馥泉岩。近为川楚棚民开垦,路增崎岖,而风景不复葱荟矣。” 2 木厂、铁厂长年累月地消耗木材,使 以往令行人走路如同爬搜一般的榛莽山路,尽皆童童。民国有识之士疾呼, “破坏森林,及任意砍伐树 木之事迄今未消灭,实当前一极重问题。”

秦岭林地的严重破坏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环境问题。秦岭南麓属于土壤浅薄的砂石型山地,石杂土 中,本身不相连属。客民在山势深峻之处租场斫柴,翻掘根株,种植苞谷,致使土石松浮,一遇山水陡 发,泥沙随水冲入河流,导致下游水道淤塞,濒河堤岸多被冲决,淹浸田禾,大为农人之害。加之“山太 陡峭,挖土既松,水雨冲洗,三四年后,辄成石骨,又必别觅新山,抛弃旧土,俟其草长树生,砍伐烧灰, 方可再耕。” 4 在棚民芟除草木开垦为田后, “三年为沃壤,五载已地皮。” 5 缺乏植被保护的山岭,在夏 秋之际经过霪雨浸泡,土成浮泥,不能载负石头,常有巨石由山岭滚落而下,或随水流而下成为阻塞河 道的障碍,或成为行旅路途上不得不心存戒备的飞来横祸。山内石杂土中,地皆可开种,惟道路难修, 由于土尽浮泥,经烈日暄晒,则坚如石块,募人开挖方得平夷。然大雨时行,巨石随行潦下坠,又复堆 积。褒斜栈道由于“沿栈山林开垦略尽,土浮石松,夏秋雨发,淤塞道中,各溪涧乱石填高,往往水与路 平。” 6 这条贯穿秦岭南北的交通要道,在清代时常因为山洪损毁而一再修葺,所费财力、人力颇巨。嘉 庆十六年,经陕西巡抚董教增奏请发帑修理后,这条道阅数月方才次第完竣。陕甘总督鄂海以改道水 冲发无常,无奈之下,只好将所筹款额发汉、凤两府当商生息,给作为栈道州县轮流岁修之资。 

秦岭南麓作为汉江支流的主要水源地,自清乾隆朝以来的数十年间, “老林开垦,山地挖松,每当 夏秋之时,山水暴涨,挟沙拥石而行,各江河身渐次填高,其沙石往往灌入渠中,非冲坏渠堤即壅塞渠 口。” 7 下游民每每为疏浚渠道,付出沉重的劳力和不菲之资,深以为病。《续修陕西通志稿》记: “南山 老林弥望,乾嘉以还,深山穷谷开凿靡遗,每逢暴雨,水挟沙石而下,漂没人畜田庐,平地俨成泽国。” 8 光绪年间,凤县“近年老林开垦之后,土石俱松,雨水稍多,浮沙下壅,反有水患而无水利。山地多淤平 地十倍,农民旷地甚多。” 9 再如道光十五年,大面积开山种植玉米的西乡县就遭受了此种灾祸。在该 县官绅事后所立的一通善后碑石中,有云: “曩时岸高河低,去城稍远,民不知有水患,近因林菁开垦, 沙泥壅塞,水势亦漫衍无定,逼近城垣。壬辰秋,大雨浃旬,波涛汹涌,冲塌南关房屋无算。嗣是渐冲渐 圮,水涨河溢,街道几为河道。” 10这些碑文也反思了盲目开垦林菁带来的教训。 

除渠堰壅塞影响农业外,汉江水道也受到很大影响。嘉庆年间,汉中知府严如熤注意到, “汉江近 年来因老林开辟,至夏秋涨发,各山沟辄拥沙堆石,磊积于江中,”致使河床中流垫高,而两岸浅水处却 渐次刷深,导致汉江船只航运的危险系数加大。清中叶以降,长江频发洪灾的原因也与其最大支流汉 江密切相关,由于“兴安、汉中、郧阳三郡据汉上游,山民生齿日繁,老林随在开垦,山陡土松,每过大雨,沙石俱流,河身日见淤塞,自襄阳而下,直至江大门以上,河必垫高,几与岸等。” 1 道光十七年,湖 广总督林则徐为解决湖北境内日益严重的水患问题,从襄阳乘船朔江而上作实际考察。他发现陕西南 山及湖北郧阳上游, “深山老林,尽行开垦,栽种包谷”,而沿途河道淤塞严重。分析其中的原因,他认 为: “襄河河底从前皆深数尺,自陕省南山一带及楚北之郧阳上游,深山老林尽行开垦,栽种包谷,山土 日掘日松,遇有发水,泥沙随下,以致节年淤垫,自汉阳至襄阳,愈上而河愈浅,”致使“道光元年至今, 襄河竟无一年不报漫溃。”他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 “凡有此等地亩,务须查明界址,分别划除,永 禁侵垦。” 2 源出秦巴山区的汉江作为长江最大支流,其流域之内的天然林草系统被破坏后,输往长江 的泥沙增多,并在由山区进入地势低平的汉江平原后,受制于地形及河道曲折的走向而沉积下来,成 为此处江段河床抬升、河道梗塞、行洪不畅的重要原因。

从晚清至民国时期,秦岭南麓“近数十年中,森林之破坏甚烈,山产物品已异常衰退,如木耳、药材 等山货,产量远不如昔,山丝且已完全绝迹。除深山老林尚有极小块之天然林存在外,大部分交通较便 利、人口较稠密地方,建筑材料及柴炭已极形缺乏。” 3 这些生态与环境效益俱损的惨景,与清代这一区 域人的见识和朝廷政策有很大关系。大多数原始山林在未开采之前,被视作人人可以采伐的无主公共资 源,民众知伐而不知种,更有许多民众在自己不采伐别人也会采伐的趋利心态影响下,对老林进行竞争 式的毁灭性砍伐。而朝廷及地方官府却在 “有恒产方有恒心”的策略影响下,视允许民众垦种及采伐老林 为安定民心之举,而对秦岭南麓的林区不加管护,由此导致老林越来越少,水土流失也越来越严重。

综上所述,南山老林在漫长的历史变迁过程中,虽有因战争和生产所需而产生的有限开发,然因 林区本身奥阻险僻,以及南山在较长时期内受朝廷封禁政策庇护,故人为破坏基本上并不大。清代早 期和中期以来,南山林区承接了大量无以为生的流民,为稳定王朝版图的核心地带发挥了重要作用, 同时,也付出了南山林木损毁严重的生态代价。清中叶以来,人口增殖和经济发展对木材的大量需求, 更加促使民众深入秦岭腹地的原始老林采木。这些都是南山老林迅速萎缩的原因。通过上述,我们很 显然地感到,清中期出现的南山治理问题,实际上是由激增人口对资源的需求,和环境对人口的承载 失衡引发的,它的解决需要综合协调人口、资源、环境三者的关系。南山治理过程集中体现了“康乾盛 世”以来,中国出现的人口与生态环境之间的矛盾,具有典型性。秦岭南麓林区的流民,在最初因朝廷 政策的引导和社会环境压迫而入南山谋食后,生存条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但不久之后,随着林 业资源所带来的利好逐渐匮乏,部分定居者重新迁徙,成为因自然环境破坏后被迫流动的生态难民, 加重了朝廷的治理难度。可见,处于相互关联统一体系之中的人口、资源、环境,三者之间的关系不会 自然而然地和谐,需要在执政者的合理调度下才能保持良性平衡,但清王朝显然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工 作,其所造成的不良后果理应成为后世不忘的前车之辙。



编辑:大眼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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