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熙:王智量先生对我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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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1-09-28 10: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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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译毕的一本书,上月终于付梓。出版社送书来,我挑出一册,给王智量先生寄去。

        几天后,他发短信来,说书已经收到,只是他“躺在病床上,暂时还不能读,病房里医生不许”。

        想想他这一生,尝尽人生的酸甜苦辣。读大学,当教授,在政治运动中“凑数”变成右派分子,下放河北,发配甘肃,最终“逃”回上海,在街道工厂搬钢板,去黄埔江边扛木头,最困难时,靠从菜场拾菜叶充饥。他那双劳动人民的大手,能译,能写,后来还拿起画笔,如今捣鼓手机键盘,真叫人感慨世事变迁。

        我第一次读他的作品,不是那本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而是他根据自己1960年在定西县的种种亲历创作的长篇小说《饥饿的山村》。内容自不必说,骇人听闻。虽然这本书得到施蛰存、贾植芳诸先生的推崇,但也有读者给作者来信表达不满:“怎么可能有饿死人的事情发生?”不过,这位署名“智量”的作者,敢记录下那段特殊的历史,用以警醒后人,已足够让人敬佩。

        通过在华东师大任教的陈子善先生牵线搭桥,我和这位大隐隐于市的前辈联系上,约好在校门口见面,还有暗号:“我站左手边那个圆水泥墩子旁边,手里捏份报纸。”第二天一早,出租车还没停稳,我透过车窗,远远就望见一个衣着朴素、头戴小皮帽的老人,慈眉善目,在往来人群中,丝毫看不出他是个大教授。


        他先带我去学校食堂吃早餐,看我吃,然后打包一份回家。四月份的校园,春意盎然,走累了,他就踱进凉亭歇一歇。结束晨练的人和他打招呼,跟他聊几句。看得出,他的快乐发自心底,“刚才这几个都是早上跟我一起打太极拳的,学校的校工。有时候,普通的劳动人民,最淳朴,最善良。”这一瞬间,他肯定是想到了在《往事与怀念》里写过的冯哥、赵师傅、王良大伯、二吉子的身影。

        华师大一村那套四十多平米的老式单元房,书多、杂物多,狭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而过。11平米的书房,旧书桌居中。报纸上的新闻照片果然会挑选角度,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是间豪宅,宽大阔绰。年前,我曾寄来他译的莱蒙托夫《诗选》和狄更斯《我们共同的朋友》,请他求签,以为今天可以如愿。“找不到喽,你看,都不知道搁哪儿去了!”他满含歉意,重新拿了几本书,签名、钤印,写上我和我妻子的名字。

        聊了一上午,他执意送我去校门口的车站,边走,边叮嘱我要记住两点:

        做人,要讲良心。

        如果有了小孩,一定要对小孩好。

原文刊登于2016年9月24日 北京晚报·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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