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兵教授:禅净双修论(下)

心一禅2018-05-15 16:42:34

融禅净于一炉之念佛

此法乃宋代以来诸大德融祖师禅法于持名念佛,所发挥提倡,略说有四门:

1、参究念佛

是以禅宗参究、参话头的方法持念佛名,以参究自性。于念佛时参看念佛的是谁,成为禅门中最流行的公案之一,此法始于云门文偃禅师,师曾教人:

既信念佛,但内看念佛底是谁,便是脚跟下推寻也。

莲池大师等亦以此法教人。又有用参话头法,只以“阿弥陀佛”四字做个话头,直下提撕,以悟为期,宋真歇清了禅师以比为理一心念佛法。明莲池大师也说:

修净土人,即将一声佛号做个话头,此妙法也。但心粗气浮,则未能相应,须是沉潜反照,至于力极势穷,乃有嚯地一声消息。

还有用参话头法,于念佛时反观内照,参究自性弥陀之说,如元普度(优昙)《庐山莲宗宝鉴》卷二述“参禅念佛三昧究竟法门”云:

每于静室正身端坐,扫除缘累,截断情尘,瞠开眼睛,外不着境,内不住定,回光一照,内外俱寂。然后密密举南无阿弥陀佛三五声,回光自看:云见性则成佛,毕竟哪个是我本性弥陀?却又照觑,看今举底这一念从何处起?觑破这一念,复又觑破这觑的是谁?参良久,又举南无阿弥陀佛,又如是举、如是参,急切做工,勿令间断。惺惺不寐,如鸡抱卵。不拘四威仪中,亦如是举、如是看、如是参,忽于行住坐卧处,闻声见色时,豁然明悟,亲见本性弥陀。

还有用看话头法,于念佛时参看念之起处(话头)、落处(话尾)之说。如莲池大师教人说:

诚即此念佛,一念所起处觑得破,管取大事了毕。又不可见如是说,便作思惟卜度,穿凿求通,则反失之矣。但念念体究,真积力久,而自得之,方是证悟。

又云:“若觑破此念起处,即是自性弥陀,即是祖师西来意,纵然不悟,乘此念力,往极乐国。”憨山大师《梦游集》卷五示人:

念佛参禅兼修之行,极力稳当法门。若以念佛一声,蕴在胸中,念念追求,审实起处落处,定要见个下落,久久忽然垢净明现,心地开通。

同书卷十八教人:先通身放下,“放到无可放处,于此中提起一声佛来,即看这一声佛从何处来?今落向何处去?……觑到没落处,又提又觑……追到一念两头断处,中间自孤,更向此孤处快着精采直追,忽然进裂疑团,本来面目自现。”

参究念佛,主要着眼于明见自性,偏于禅宗,若无信愿往生的前提,则可能有障碍往生之弊。明藕益大师特著《参究念佛论》,谓参究念佛是谁这一公案,有大利亦有大害:

言大利者,以念或疲缓,令彼深追力究,助发良多;又未明念性本空,能所不二,藉此为敲门瓦子,皆有深益。

言大害者,既涉参究,便单恃己灵,不求佛力,但欲现世发明,不愿往生,或因疑生障,谓不能生。

因此认为参究念佛之说是权非实,是助非正,强调“必净土为主,参究助之,彻与未彻,始不障往生”。对中下根人来说,此言可谓实在。

印光大师也说专看念佛是谁以期明心见性,不以信愿求生为事者,“虽似禅净双修,实为有禅无净。”但他对念佛时内照体究之法,还是肯定的,其《念佛三昧摸象记》述此念法云;

若论证三昧之法,必须当念佛时,即念返观,专注一境,毋使外驰。念念照顾心源,心心契合佛体,返念而念,返观而观,即念即观,即观即念,务使全念即观,全观即念,观外无念,念外无观;观、念虽同水乳,尚未鞫到根源!须向这一念南无阿弥陀佛上重重体究,切切提撕,越究越切,愈提愈亲。及至力极功纯,豁然和念脱落,证入无念无不念境界。……工夫至此,念佛得法,感应道交,正好着力。其相如云散长空,青天彻露,亲见本来,本无所见,无见之见,是名真见。到此则溪声山色,咸是第一义谛,鸦鸣鹊噪,无非最上真乘。活泼泼应诸法相而不住一法,光皎皎照了诸境而了无一物。……论其益,现在未离娑婆,常预海会,临终则直登上品,顿证佛乘。

大师所示此法,可谓禅净双融的最佳途径,当是从自证境界中流出。因为此法只适宜于慧根明利、志气高远者,故大师切诫不可随便告人。

2、追顶念

此法乃明清间汉月法藏禅师所倡。大师鉴于念佛人多悠悠泛泛而念、终生不能证入一心不乱之弊病,提倡依《阿弥陀经》,于一至七日结期专念,提起“阿弥陀佛”四字,以“极力追顶”为诀要,一句追一句,一声顶一声,“如猛将提刀追贼相似,努力直前,无少憩息”,“不可高声伤气,不可逼气动火,不可默怒伤血,不可轻松养识,不可沉静堕昏。”一定要念到虚空粉碎,五蕴冰消,亲见自性,始得名为一心不乱,才能算净业成就,稳操往生左券。其法语有云:

夫一心不乱者,只以一句佛名极力追顶,猛之又猛,情识一断,则过去事思量不来,未来事卜度不着,现在境心识不揽,三心断绝,谓之前后际断。此因追顶念极,一闻一见,触境遇缘,逗断心路,直得虚空粉碎,大地平沉,物我同消,一法不立,目前如大圆镜中所现森罗万象,了无一物可指拟分别,荡然身心,如云去来,此个光境名为一心不乱,到此便无心可乱故也。

汉月对大众结期追顶念佛的法则,开示颇为详悉。谓同修不拘僧俗,但须男女分坛,夫妇分单,五更洗沐后入坛,先礼佛三拜,次于佛前受戒,已受者不须。众中推一有智者为首领,带领大众提起四字佛名,一追一顶紧紧念去,坐念半枝小香,立念半枝小香,行念半枝小香,周而复始,均匀不断。饮食如厕更衣,一例是佛,不准说话。三时粥饭,勿得繁费生心。“但只四字佛,如高山放水,汹涌有力,遮拦不住,放舍不得,自然意地流注,心识无从栖泊。”念到二更,各就单睡,一觉起来,依旧如前再念。

追顶念的原理,是以佛号堵截妄念,逼令意识断流,迸露出本来心地。若兼修禅宗者、明教理者,方易于开悟。其缺点是用意太紧,若身体欠佳,则易致病,故须善于调停。汉月云:

一日或两日,若念急身心俱倦,不妨大放一日一夜,沉睡到醒。……如觉精神抖擞,重新念起,再一日二日,消息行之。念念相应,心心不换。如直念到七日,或觉厌倦,不妨出期,俟健再起。盖以做工夫法,不可受昏沉散乱打搅。若为怕昏,只管排遣,正与掉举作对,转斗转多,不如放身一睡,身心既安,掉举便灭。极时一放,正是心境歇处。才醒转来,精神自旺,拈起话头,十分精彩。

强调于工夫做到极处时,须得放歇,若不放歇,易生阴魔或病苦。

追顶念法,也是将禅门参话头法用于念佛。实际上,禅净双修之人,只要念念相续持佛名号,功夫若到,自然会发机离念,顿悟自性弥陀。近代北平拈花寺省元大师即亲证之,其出关法语云:

唯有行住坐卧之中,单提—句阿弥陀佛,默默持念,不用出声,不可闭眼,只要字字分明,时时寂照,不疾不徐,勿忘勿助,无间无杂,密密绵绵。直至一心不乱,忽然离念,寂光真境,任运现前。那时正信不疑,决定发愿求往生矣。

偈云:

单提一念人难信,直至离念始不疑。

欲证离念真境界,唯专一念乃发机。

大师能于唯专一念处发机,证寂光真境,自当与他多年参禅有极大关系。

3、理持与理一心

真歇清了禅师从华严宗理、事的范畴,将《弥陀经》所示执持名号一心不乱之“一心”分为理、事二义。此说最早见于智者大师《请观音经疏》。藕益大师又把持名分为事持、理持二法,以事一心、理一心为持名所达到的境界。

真歇了禅师所说的事一心、理一心,实际上包括持念方法与所达境界。事一心,谓执持名号,心不散乱,如龙得水,似虎靠山,此法摄中下二根。

若理一心,亦非他法,但将阿弥陀佛四字做个话头,二六时中,直下提撕,不以有心念,不以无心念,不以非有非无心念,前后际断,一念不生,不涉阶梯,径超佛地。

这是以宗门参话头法,以离名言戏论的无分别心念佛名号,无念而念,念到—念不生,顿见佛性实理,名理一心。所谓不以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心念四句,意谓离绝—切名言分别,不欣净厌秽,不计功果利弊,不取相存见佛之念,不故意求无念空寂,不存佛与我、能念与所念的分别,亦不着意求无分别。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而又昭晤灵灵,持念不散。这种调心法涉理甚深,非不明中道义者所易趋入。

藕益大师所说的事持,指未得思慧、未开圆解者,不解是心作佛、是心是佛之理,而信阿弥陀佛、极乐世界为实有,以信愿求生之心持名,如子忆母,无时暂忘。理持,谓圆解西方阿弥陀是我心具心造,以此慧解,即以自心所具所造佛名为系心之境,持念不散。藕益还依天台宗一念三千之义,说净土之禅本不须参究,不须观心,才涉参究,已是屈为下根。若圆解“无念外之佛为念所念,无佛外之念能念于佛”,明了“即现前一念能念之心,本自离过绝非,不消作意离绝;即现前一句所念之佛,本自超情离见,何劳说妙谈玄”,依此圆解直下念去,正下手时,便不落四句百非,通身拶入,毕生念去,决定往生无疑。“若舍现前弥陀,别言自性弥陀,此是淆讹公案。”这种念佛,较禅宗之参究来得更为圆顿直截,被太虚大师称为“本禅超教律之净”。这种理持,当然须学通天台教义,开圆解,方好契入。

藕益大师依天台宗“六即佛”义,说无论事持理持,持至伏除烦恼,乃至断尽见、思二惑,证入相似即佛圆信位,名事一心,持到心开破无明惑,证入圆教初住位以上,名理一心。依玄奘大师译本,《佛说阿弥陀经》“一心不乱”四字,应为“系念不乱”,指结期念佛,一至七日专一不乱,无散乱昏沉夹杂间断,非言伏断烦惑,以此为决定生西的条件,正显此经接引凡夫众生的胜妙方便。若言断惑,依三乘通义,即断最粗的见惑,亦须现观谛理的智慧,没有仅依事上的定力便能见道之理。应该说,由念佛而证人无我之理,乃至于念而无念处了悟自心,入圆教初信位,便可名理一心。诸大德多以这种理一心为真正的一心不乱,真正的净念。莲池大师云:

净业一心不乱,正谓无念。若有念者,不名一心。念而无念,是名一心。

又说:“一心不乱者,心王心所无所不一。”憨山大师《梦游集》卷十一云:

四字佛号相继不断者,是名系念,非净念也……要参到一念不生之地,是为净念。

盖“一心”者,谓绝待不二之心,亦即真心。仅执持名号系念不乱,而未打破能念、所念的对待,尚是二心,称不上一心,只有泯灭能所,方为一心,或曰无心。《大方广三戒经》云:

若不得心,是名—心。

从无所得的绝待真心中起念念佛,念而无念,方称《楞严经大势至圆通章》所谓“净念相继“之净念。

明传灯大师则主张由事一心入理一心,其《净土法语》有云:

若理一心者,此无他法,但于事一心中,念念了达能念之心,所念之佛,三际平等,十方互融,非空非有,非自非他,无去无来,不生不灭,现前一念之心,便是未来净土之际。念而无念,无念而念,无生而生,生而无生。于无可念中炽然而念,于无生中炽然求生,是为事一心中明理一心也。

此谓以圆解于事一心中观能念所念而念佛。

于念佛时以智慧观察而达理一心,则以天台宗一心三观观修之说最为圆备。如智者大师《五方便念佛门》云:

即观念佛心起,即空假即中,若根若尘,并是法界缘起,一念亦尔。尘刹诸佛,一念照明,六道众生,刹那普应,初即是后,今始觉知,如大福人执石成宝。必无舍念别求离念。即边而中,无佛无念,圆教大乘也。

憨山大师《梦游集》示一心三观念佛法云:

正当念佛时,将身心一齐放下,丝毫不存,心地如空,不见一法,即是空观;即于此空心中,提一声佛,随举念处,即观佛相,如观目前,历历分明不昧,即是假观;然于正观念时,返照能观能念心体,空空寂寂中,又观念不忘,如此不忘不着,一心灵照,即中道观。然此三观,不用安排,但只举念,则三观一心,一念具足。

这种依圆理观修念佛法,由止观双运而达理一心,与参究念佛法相通,不过须要以解圆教义理为前提而行“理持”,理持功夫纯熟,顿悟见性,方得名为理一心。

4、实相念佛

为经教所示四种念佛中的一种,可释为念佛法身、实相、心性,或以实相心念佛二义。念佛法身、实相、心性,其实即是观诸法实相,观自己心性,属渚法实相观、真如三昧、一行三昧,这在经论中有很多开示。如《文殊般若经》谓“如观自身实相,观佛亦然”。《菩萨念佛三昧经》谓“正念诸法真实之相,是为念佛”。《佛藏经》云:

见诸法实相名为念佛。何等名为诸法实相?所谓诸法毕竟空无所有,以是空无所有法念佛。

诸法实相,离相离名,不是名言概念所能分别、能所对待的认知方式所能证知者,如《维摩经》所谓“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该经用了上百个“不”、“非”、“无”来指示观佛实相之要,如不观色受想行识、不在三界、不此岸不彼岸、不来不去、不出不入等,无非是否定、遮止一切名相分别。要之,佛之法身、诸法实相毕竟不可念、不可观、不可分别。《摩诃般若经》谓“无所念是为念佛”,“无忆故,是为念佛”。

《佛藏经》云:

无有分别,无取无舍,是真念佛。

无觉无观,寂然无想,名为念佛。

思惟此理,当下离却妄念,息灭分别驰求,达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见实相理体、自心佛性,是为念佛实相。达摩祖师之“壁观”,禅宗之般若三昧,即属此类。这种实相念佛,虽最为直截圆顿,但不易趋入,故净土宗人实修者不多。印光大师说:

此四种念佛,唯实相念佛谛理最深,然颇不易修,以唯仗自己戒定慧及参究照察之力,别无他力补助,若非宿根成熟,则悟尚不易,何况实证?

又说:“于持名识其当体实相,则其益宏深。外持名而专修实相,万中亦难得一二实证者。”这自是当机之说,然若观、念阿弥陀佛法身,不能说唯仗自力,而是自力他力相融,最能得他力加持。《起信论》云:

以观彼佛真如法身,常勤修习,毕竟得生,住正定故。

观弥陀法身,对通达教理、开圆解者而言,亦非高不可攀。

鉴于人多为渐机,经论中多指示念佛先从有相门入,念佛色身、持佛名号,至入定后,以思慧反观内照,入实相念佛。

中土大德讲实相念佛,一般都不主张于持名外观实相、法身,而从事理一如的圆满实相义,说以离分别的实相心持佛名号,及以圆解理持为实相念佛。真歇了禅师“不以有心念,不以无心念,不以亦有亦无心念,不以非有非无心念”一语,被作为以实相心持佛名号的要诀。彻悟禅师云:

果透真唯心义,则唯佛唯土之宗自成。既成此宗,则一句所念之佛、所生之土,全体大用,横遍竖穷,独体会真,包罗无外。所念既尔,能念亦然。是谓以实相心,念实相佛。

这是以圆解或彻悟的见地来持佛名号。若已得开悟,则以其所见真心,无论持名或观想,皆属实相念佛。

四门念佛,若从参究念或追顶念、三观念达一心不乱,见自性弥陀,则不须再参究追顶观修,应理持或实相念佛。

由中土大德以圆解妙悟所发挥的融祖师禅于持名念佛的法门,对《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和《阿弥陀经》执持名号作了极为圆满的阐释发挥,实际上部可归于实相念佛的范围。此法契理契机,简单易行,不尚繁难事相,不藉上师加持,直接与阿弥陀佛、自己心性沟通,至为秘密圆顿而又至为浅显明朗。上中下根,出家在家,都可修学。静坐闭关可以修,事务繁忙中也可以修。以信愿求生净土为加行,随自意乐,于四门中择一而入,证理一心,明心见性,禅净双圆,现前得大受用,临终上品往生,有智之人,何乐而不为!

 

(原载《浙江佛教》1996年第12期,《内明》第283期)

摘自:≪佛法正道论 ≫陈兵教授

十七、禅净双修论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陈兵,1945年生于甘肃武山。兰州大学中文系卒业后在新疆劳动、工作10年。1974年开始研习佛法。1981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宗教系。现任四川大学宗教学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大学佛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兼任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特邀研究员、四川省文史馆馆员、成都市第12届政协常委。指导佛教专业的博士、博后、硕士生70余名。

研究范围涵盖汉传、藏传、南传三系佛教及道教,主要长于佛教思想、佛教禅定学、佛教心理学、中国近现代佛教、道教炼养学、宋元明清道教,著有《佛教禅学与东方文明》、《生与死》、《佛陀的智慧》、《新编佛教词典》、《道教之道》、《道教气功百问》、《佛教心理学》、《二十世纪中国佛教》(合著)、《中国道教史》(合著)、《道藏提要》(合著)等,发表有关论文百余篇,著述达六百余万言。

 



心一禅个人微信号:xinyichangongyi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