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彦龙 | 晒暖暖,甘肃人的乡愁

浓农乡土2018-06-12 13:48:00



作者简介:郭彦龙,上世纪九十年代生,甘肃天水人,现供职于天水中心客运站,从事秘书工作。“浓农乡土”专栏作家,业余致力于陇右区域地史文化研习和文学写作,作品散见于《甘肃日报》《天水晚报》《青岛财经日报》《北京青年报》《天水文学》《秦州文艺》《现代作家》等省内外十余种刊物。


冬春交替之季的北方,按照老祖先留下的老话来说,应该是遍地银装,一片素裹的世界。如今,或许是全球气候变化的影响,今年的老家并不是老祖先说的那样,没有像样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没有看到雪的世界连成一片。但寒冷却是一往不变的寒冷,河里的水结了冰,墙角的暗处也有冰,降温之前刚翻耕过的地里,原本还是疏松的土层,现在也都成了浅层冻土,变得硬邦邦了。

年幼的时候,看到电视里的人,总是双手互插到袖筒里,冷兮兮的转悠,我就感到很好奇,为什么要把手放到袖筒里,而不是放到裤兜里面。在现实生活中,我幼年的记忆里也有这样的情景。一位暮年的老人,满脸的皱痕,黑黄的皮肤,留着黑白相间的花胡子,带着破旧的大黄暖帽,穿着破烂的旧式棉军衣和棉军裤,腰间拴着一根布条子,脚着一双穿了几十年的手工布棉鞋,双手互插到袖筒里,在自家大门口的柴火堆子下的石块上坐着,享受着难得的冬日温暖,这就是晒暖暖。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慢慢回想年幼时的想法,才有所“察觉”,或许是以前人的裤子上没有兜,这才把手放在了袖筒里。还有就是那些电视里的情景,大多取材于京城一带,这在我北漂的时候,找到了印证,因为现在的北京及周边农村的人,男女老少或多或少还有这种习惯,将手放在袖筒里取暖,而不是放在兜里面,尽管现代人的衣裤基本都有兜。

我的老家是在北方,但不是京城那边的北方,而是被世人描绘成“大漠孤烟直”的西北方。事实上,“大漠孤烟直”描写的仅仅是西北的一种自然环境,我的老家没有大漠,也没有孤烟,有的却是另一番江南的灵秀之气,北方的雄伟之怀。就算是寒冷的冬天,也会有老老少少聚在一起晒暖暖的日子。山清水秀的家乡,冬天的山是白的,像高原雪峰,水也是白的,像条条玉带。在这里山就是峰,河当然还是河,有突兀拔起的秦岭斜峰,有连绵起伏的陇山余脉,有万千小流汇聚成河的渭水,也有四季常有的石下清泉。鸟儿是淘气的,枝头飞来跃去,大清早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鱼儿虽然不大,但是常见的,有时候还会碰到“熊出没、羊出没”之类的真实情景再现。

晒暖暖,所言就是晒太阳。大西北冬天的太阳是昂贵的,因为气温较低,就是太阳露出云层,放出耀眼的光芒,依旧无法驱散寒冷的环境。

小的时候,我常跟着爷爷辈的老人们晒暖暖,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惬意。老人们早在小方石上,或三五成群围在一起下像棋,或聚在一起 说东道西谝天地。一锅老旱烟点起来,四周的烟味却是出奇的好闻;时至今日,我厌恶身边的人吸烟,受不了浓烈的烟味,但我却始终钟情于渐渐被世人淘汰的旱烟味儿;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香烟吧。

晒暖暖是个戏台子,因为晒暖暖,大家都坐在了一起,这是一次次难得的交流机会,大家都尽情的上演家长里短和往事的剧本。老人们是沉稳老练的,他们说的往往都是陈年老事,有时甚至带点玄幻的色彩,但我就是爱听,就像听故经一样,眼前总是浮现出他们口中的情景:那一年为了吃饭,从山上偷偷地砍伐了几根木头,黑夜里扔到路过村口的火车皮里,冒着危险爬到火车上,一路来到了宝鸡,又偷偷地买了木头,换了城里人的钱和粮,再爬火车回到村子,一个夜晚就这样惊险的过去了。还有谁在山里放牛时,大半夜里听到了某种很怪的声音,气氛很紧张,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山里以前住过人,人家的老坟在这里。

晒暖暖,人们享受着冬日阳光的温暖,这就是晒暖暖的意义吗?

年幼的我,并不懂得晒暖暖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寒冷的冬天,我冻得鼻涕流到了嘴角,都不愿意一把拧到地上,而是认真地听老人们讲的旧事儿。有时候,也借着晒暖暖的机会,和小伙伴们扎堆在一起打打闹闹,在玩的尽兴的时候,难免还会发生那么点民事纠纷,惹得大人们吼破了嗓子教育我们。

后来,远离了家乡,远离了家乡的冬天,远离了熟悉的晒暖暖。初到北京的时候,我做的是库房主管助理,主管在办公楼里,我在车间办公室和库房来回忙活,有人领料或进出货就到库房看着,闲来无事就在车间办公室待着。库房很大,也很安静,但很冷;车间办公室不大,很吵,却有暖气,很暖和。受不了车间操作机器的噪音,我就转悠到车间的大门外,靠墙而立,面朝天空,享受阳光的温暖和沐浴。而就在此刻间,我想起最多的还是小时候晒暖暖的情景。

后来,回到了家乡所在的城市,虽然离家近了,但并非完全能感受到那时候的阳光和温暖。一个周末的下午,适逢休息,坐车来到了城郊的一个村子,路边的玉米杆被来往的汽车碾的像板子,还有齐刷刷的羊粪蛋子和零星堆积的牛粪散落在马路旁边;不远处一个小商店的门外,坐着一堆老人和小孩,老人们面朝阳光直射的方向,背靠着墙,点着老旱烟悠然的品味着;很小孩子在老人的怀里,胆怯的看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而稍大的小孩子们则像我儿时一样,扎堆在一起肆意的宣示着我已长大的信号。眼前俨然一副儿时记忆里的画面,好熟悉,好亲切。

晒暖暖,晒的是阳光的温暖,驱散的是冬天的寒冷,收获的是身体的健康,心情的放松,以及对人生的乐观面对。就像那些老人们一样,经历了世事沧桑,纵使有多么艰难的岁月记忆留在心里,只要点起一锅老旱烟,舒心的靠在墙上,晒起暖暖,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和温暖。道一句:人生冰点几何?不及晒暖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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