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 《中国独立电影访谈录》(六):李睿珺导演

后窗2018-04-15 15:46:38
 

自从“第六代”贾樟柯、王全安、娄烨等集体上岸后,我们似乎已有很长时间失去了独立电影人的消息,他们的存亡与功名不再被人们津津乐道。

他们还在吗?他们是谁?他们干了什么?

《中国独立电影访谈录》

许金晶 / 编著




编者手记

2012年,是我刚开始做独立放映的一年,曾经疯狂的寻觅优秀的独立电影,所以得以接触到李睿珺的那部《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心心念念许久才在将近一年之后得以观赏,至此记住了李睿珺导演,而后他的《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也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小孩和骆驼,被人遗忘的民族和断壁残垣。记录和寻找被散落在不明处的源。

今天带来的是导演李睿珺的访谈内容及手记。

——丹青

《中国独立电影访谈录》

   

    连载(六):李睿珺导演



  李睿珺访谈手记  


  《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剧照  


影像背后的思想张力

——李睿珺导演访谈手记


在采访李睿珺导演之前,透过他的诸多电影作品,就已经能感受到:这应该是一位有着深厚思想底蕴和人文素养的导演。在他的《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老驴头》《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等电影中,极具象征意味的符号和内涵丰富的场景一再出现,发人深思,让人回味无穷。

在这次访谈做完之后,我的上述感受一一得以验证。在观影过程中,对于影像意义的指向与解读,跟李导的拍摄意图不谋而合。而谈到他作品指向的农村养老、征地、少数民族传统保护等主题,李导在对话中展现出的对这些问题的深刻认识,也让我由衷佩服。对于当下中国社会重大问题的强烈关注和担当意识,使得他的作品在思想性和人文性方面,从众多独立电影作品中脱颖而出,成为世界各大电影节的宠儿。

更为重要的是,所有这些思想和人文关怀,完全是透过冷静、精准、优美的影像语言得以表达的,而不是导演自己跳到摄像机前,展开枯燥乏味的说教。他的电影作品以充满想象力的构图、优美生动的摄影和意味深长的剪辑著称。基于李导在思想性和艺术性方面的双重厚度,这篇访谈应该也是这本访谈录里,最为精彩的访谈之一。读者们完全可以透过访谈的文字,自行领会。


—  李睿珺  —


访谈录节选


  《老驴头》剧照  

许金晶:我们注意到在《老驴头》里面有一段关于西藏对我党唱的一个颂歌,和征地时也突然响起的《走进新时代》的歌声,这些场景对时代的反讽特别强烈。这种反讽在《白鹤》里面通过强制填坟的时候政府跟民众之间的冲突体现的更加明显。我就想问一下,您在电影创作过程中是如何处理个人叙事与大时代背景之间的关系的?

李睿珺:我觉得很简单,我讲的都是一些生活中的琐事,但我希望通过这些琐事来表达时代变迁给个体带来的一些悲欢离合的东西,我是没有从大事件下手的。因为我目前也没钱去做这么样一个片子,我觉得电影首先要关注人这个个体,要讲人的故事。所以我就从个体的命运出发,他生活的缩影就是时代变化的缩影。以小博大,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方式去展现,逐渐地去剥开它。有一些东西呢,我也不做太过强烈显性的表现,而是很自然地放在里面,有些观众他很细心,比如你刚刚说到的那两处,那种强烈设计进去的东西,让它在电影里不经意的自然呈现,如果你能感受到,你能体会它的意思,那是对的,如果你没想到也没关系。我觉得观众的接受程度、素养、美学程度啊都是不一样的。这个东西就是尽量这么去做,让你逐渐的去感知普通人在这个大的时代背景下的命运的变化。

许金晶:《老驴头》这个电影的结尾我觉得也很耐人寻味,老人费了一辈子心血守护的这个祖坟彻底地被沙漠给埋葬了。我记得您在电影开头描述到这个祖坟的风水非常好,最后这个好风水的传言仿佛也成为一个泡影。不知道您结尾这么处理是怎么样的一个用意,能不能给我们谈谈?

李睿珺:我们总觉得有些是可以逆转的,但你最后会发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是无法逆转的,就像一个人得了癌症一样,不管怎么努力,都是维持时日而已,它不能带来一个根本性的改变。我觉得这个时代有很多东西变的越来越恶劣,它就像老人的祖坟一样,是不可逆转的,是要被更多后来者必须去承受的一个结果。

许金晶:您的片子里面,我发现好像生老病死是一个永恒的主题,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比较一以贯之的线索和方向呢?

李睿珺:有时候是一个不自觉的行为。好比有人看完三部电影之后会觉得它是一个三部曲。其实我写的时候是三个没有任何关联的故事。苏童的小说是完全偶然地闯入到我的世界的,它本来不在我的计划内。结果拍出来之后,大家反而觉得它好像是一个系列的作品。可能就是像你说的一样,它们里面有一个一以贯之的生老病死的主题。其实后来别人说的时候,我回头去想这三部电影,我也发现三部电影里面都有一个老人,一个小孩,而且都有所谓的父辈形象的缺席。这个我觉得是跟当下社会背景有莫大的关联的。因为一般来说,老人代表过去,代表历史,但是小孩是代表未来,但是当下呢,很多东西是缺席的,传承是断层的。跟我们社会的状态是一样的,很多东西是没法传承的,它被抽空了,是断层的。

还有一个就是三部电影都隐约跟环境有一些瓜葛。我个人一直认为,环境是当下世界人物内心的一种外化,是一种人物内心的外在体现方式。这个社会环境的好坏,你可以想到跟这个社会的比如道德、状态是成正比的。某种程度上我一直是以环境来讲述社会群体的内心,所以三个电影里面都有环境的东西。有些人会觉得是关于环保的东西,其实从我个人的出发点来说,它不是要做一个环保电影。而是因为我个人认为环境体现着人物的内心,环境是人物内心的外化,而人又离不开环境,这在直观上就给很多普通观众留下印象说这个导演很有环保意识。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

许金晶:您刚刚也提到,这三部电影里面都有老人和小孩,那您为什么这么关注中国基层社会里面老人和小孩的处境呢?

李睿珺:我刚刚也说过,老人特别特别不容易。本来我们应该让老人安享晚年,但是现在就有很多东西做不到,我总觉得国家亏欠了一代人。其实亏欠了一代人没有关系。我记事以来,从我的爷爷、父亲到我,我觉得经历苦难最多的是爷爷那一辈。那一辈的人活下来真的不容易,他们经历了这个社会的变革和创伤。因为这样我觉得应该让那些人享受更好的晚年生活,但恰巧是没有的。这个是非常可惜的,但从现实的生活中来说,如果这些老人没享受到这些待遇或者就这样去世了,那也没关系,他们去世了,也不会对这个社会造成短暂性、颠覆性的影响。最多就是老人晚年极其不幸福,极其不开心的去世了。

但对于小孩来说,(过的好就)太重要了。小孩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啊。我夏天的时候在地铁站碰到一个女的,带着一个小男孩。从这个母亲的言行举止可以看出来是在北京打工很多年的外地人,包括从她的口音也能听出来是一个外地人。刚出地铁,她就教育她的小孩,说我把你接到北京来都十几天半个月了,你都没有叫过我一声妈妈,我到底是谁呢?我给你买好吃的、买新衣服,带你去玩什么的,你居然连一声妈都不叫。那这个问题到底是谁造成的?它不是小孩造成的,你平时暑假过年的时候把孩子接到北京来,去一趟欢乐谷,吃几顿麦当劳,平时偶尔打个电话,你就是父母了。但对小孩来说,父母在他们成长最关键的时候是缺失的,你突然要他叫你母亲,他有一个接受度的问题。我就反思,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了,农村的小孩基本都是这样子。从小就是跟爷爷奶奶长大的,他身边的孩子都是这样的,都没有父母在身边,他就会本能地以为社会就是这样子,小孩就应该跟爷爷奶奶长大,父母也不会照管爷爷奶奶,也不会照顾他,父母会寄点钱,逢年过节会回来。那等到这个父母老的时候,这个小孩如果不去照顾他们是很正常的,因为从小父母给他的直观印象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的。我就在想,这些小孩,10年后,15年后,成为这个国家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的中流砥柱的时候,这个国家如果出现什么大的动荡或者恶劣的事件,我觉得一点都不意外。因为这些其实是这个国家很早就种下的安全隐患,你必须要去承受这一切。为什么这些片子一直在讲这两个,因为我觉得这两个群体太重要了。


—  《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剧照  —

许金晶:《水草》这个片子开始就有一个字幕,是对裕固族历史的一个记录。到了62分钟的时候,小孩进入了一个洞里面,洞的断壁残垣上面就是张骞出使西域的一个壁画。后来当巴特尔再次进入的时候,壁画就变成了现代社会人民公社好的标语。我觉得这段场景真是非常精彩,所以想请您谈谈这段的构思和用意。


李睿珺:其实很简单,这个壁画是过去历史的遗迹,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是想用壁画来展现这个地域曾经的繁华和重要性,包括历史的价值。但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狼藉,他们的文明基本就是一个残垣断壁的状态。那个石窟我们原本设想它会有一些变化,但是实景里面,门口的窟里面贴了很多报纸,报纸都是文革相近时期的,这些报纸基本上全都是文物,就是那个年代的人贴在里面,报纸下面是壁画,后来都没有动过。那些报纸不是我贴的,但我当初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在现实的空间里它完全真实存在,想象和现实完全无缝对接了,它为我省去了该场景的美术工作,它就真实自然的在哪里了,我也就这么真实自然地把它呈现给大家。

许金晶:这个太有意思了。

李睿珺:然后呢,其实我是想交代是什么让它变成残垣断壁的,就是所谓的我们文明的破坏,什么时候被破坏的,其实都是有原因的。文革,对于汉族也好,对于少数民族也好,它对传统文化的传承的破坏,对曾经文明的销毁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这是非常伤筋动骨的一次,也是一次全民参与的过程,不止我们在做,他们也在做,一起完成了这样一个事情。我们这个民族一直在否定自己的过去,不停地在抹杀、销毁过去。就好比现在的北京,除了故宫还在,能说明这个城市有几千年的文明,其他全都是钢筋水泥的玻璃写字楼,只不过就是几十年的文明嘛。都说美国只有几百年的历史,我们如果不看紫禁城,但看当下这些崭新的高楼,它的历史面貌可能还没有纽约的历史长。

我觉得整个设计就是你所解读的这一层吧,就是发展的一个破坏,原有的文明为所谓的发展和政治做了殉葬品。这两个洞窟记录了两个非常非常久远的时代文明的变化,给这个地域所带来的创伤影响。

许金晶:我觉得《水草》的结尾也非常精彩,就像一个非常大的寓言一样,孩子们找到了水草,但是草原却变成了淘金工地,水源也被污染,工厂的烟囱也架起来了,在孩子们看来应该是水草丰茂的家园还是成了海市蜃楼,您为什么会设计这样一个结局呢?

李睿珺:其实这个结局就有点像老驴头一样,它也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很多观众可能会觉得他马上要见到他妈了,或者家里面会怎样什么的,其实不是。这种所谓工业文明到来后,带来的一切都是不可逆转的,不管是在中国偏远的草原还是什么地方都是这样的。就是说大烟囱代表的工业文明它在创造一些东西,但是工业文明的创造是建立在另一种文明的消亡基础上的。一个边远的草原都变成这样了,你想中国还有什么地方不是这样的。他们这个民族也好,整个国家也好,结局都是这样的。


—  《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预告片  —






李睿珺,男,1983年出生于甘肃高台。
14岁起开始学习绘画及音乐;
2003年毕业于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管理干部学院;
2006年独立制片、编剧、导演拍摄了电影处女作《夏至》,影片于2007年成后期制作,获2007年第9届国际独立电影人电影节(希腊)评委会大奖。
2010年编剧导演影片《老驴头》,入围第15届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浪潮”竞赛,获得第7届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最高奖(闭幕影片)。
2012年拍摄改编自苏童同名小说的电影《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该片在2012年9月第69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地平线单元竞赛世界首映,并获此次电影节最佳影片提名,2013年获得凤凰网年度十佳电影、影迷网年度十佳电影、文汇报年度十佳电影,青年电影手册年度十佳,以及第五届导演协会表彰大会年度青年导演奖。
2013年应邀华谊兄弟传媒有限公司编剧导演ONE DAY 儿童公益短片系列之《礼物》。影片于2014年完成。
2014年拍摄电影《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该剧本获得第35届香港国际电影节HAF剧本发展大奖和纪念博伟达亚洲电影计划大奖、鹿特丹国际电影节HBF剧本奖和美国全球电影计划剧本奖。影片于2014年完成,并入围第27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中国独立电影访谈录》

编著:许金晶

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4月

内容简介:

本书通过对郑阔、耿军、鬼叔中、李睿珺、李珞、彭韬、舒浩仑、唐棣、万玛才旦、徐童、杨瑾、杨弋枢、郑大圣、周浩、张献民等共15位独立电影导演的采访,展现了中国独立电影人在这个复杂时代里的坚强与脆弱。


作者简介:

许金晶,书评人,独立电影与独立音乐研究者,民谣唱作人,前媒体人,现居南京。豆瓣、微博名:江海一蓑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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